Xiao Qian Deputy Director, 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Security and Strategy (CISS), Tsinghua University

中美元首北京会晤同意构建“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为今后三年乃至更长时间的中美关系良性发展作出战略指引。

中美竞争将长期存在，但双方意识到缺乏沟通和了解带来的风险正在不断上升。人文交流不仅是增进理解的渠道，也是管理竞争、防止误判的重要组成部分，更牵动着维护两国关系可持续稳定的社会基础。

美国之所以能够成为全球最具影响力的国家之一，靠的不仅是经济和军事实力，也包括其开放体系。约瑟夫·奈曾经指出软实力来自吸引力而非强制力，而美国的大学恰是这种吸引力的集中体现。过去几十年，每年有数百万国际学生赴美求学，其中许多人后来成为各国政、商、学界领军人物。

近年，美国陷入一个悖论：华盛顿将对华科技竞争视为影响未来国际格局的重要因素，希望保持美国的创新领先地位，然而美国国内对于开放本身的疑虑日趋严重。

特朗普第一任期，“美国优先”理念和国家安全逻辑从贸易、产业政策延伸到教育、科研和人才流动领域，国际学生签证审查趋严，对外科研合作更多受限。拜登政府的“小院高墙”政策进一步强化了科教交流中的风险意识，给越来越多正常学术交往贴上地缘政治标签。特朗普第二任期，这种趋势进一步强化。

与此同时，围绕校园治理、学术自由、科研资金和国际合作等议题，哈佛、哥伦比亚等美国高校频频卷入政治争议，与华盛顿的紧张关系明显加剧，联邦科研资助面临不确定性。

美国国家科学院和众多科技界人士警告：国际人才是美国创新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果开放优势持续削弱，美国的竞争力也将受到影响。

中国长期是美国最主要的国际学生来源国之一。美国国际教育协会《开放门户报告》显示，2018/19学年中国在美留学生达36.95万人，占美国全部国际学生总数约三分之一。过去几年，更多由于美方的原因，中美人文交流遭遇明显挫折。从签证限制到学术合作审查，从“千人计划”调查到部分科研项目终止，中国赴美留学生数量持续下降，两国学术机构合作热度明显减弱。2023/24学年，印度超过中国成为美国最大的国际学生来源国。

根据《开放门户报告》，美国赴华留学人数曾长期位居亚洲国家前列，并在2011/12学年达到近1.5万人的峰值。而据中国教育部统计，当时在华美国学生总数一度超过2.4万人。此后，受多重因素影响，美国学生来华人数持续萎缩，到2021/22学年跌到仅有数百人，创中美建交以来最低水平。 

这种变化反映了两国关系热度下降的趋势，背后“认知赤字”的扩大需引起重视。今天，越来越多的美国年轻人只通过媒体报道了解中国，易受刻板印象、意识形态偏见和政治叙事影响。对他们而言，中国日益成为一个被讨论的对象，而非需要亲身了解的国家。

从风险管理角度看，竞争并不可怕，真正危险的是在缺乏相互了解的情况下开展竞争。

2023年，习近平主席在旧金山与拜登总统会晤时，宣布未来五年邀请五万名美国青少年来华交流学习。“五年五万”不仅是一项青年交流计划，更体现出中方对保持和加强中美人文交流的重视，构成在复杂国际环境下重建两国社会联系、培育未来友好力量的战略举措。

过去两年多，清华大学等中国高校积极接待美国青年访华团组，来自哈佛、耶鲁、普林斯顿、乔治城、宾夕法尼亚大学等知名高校的美国学生重新走进中国课堂、企业和实验室，与中国学生交流互动。今年5月，习近平主席在给参加“共航蔚蓝：中美青年友谊行”活动的两国学生复信中宣布，“五年五万”提前两年半完成任务。

两国领导人关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定位为未来中美关系指明方向。在此框架下，人文交流并非附属议题，而是关乎双方能否有效管理竞争的重要基础设施。

中美之间许多结构性矛盾难以在短期内解决，人文交流却是最具现实基础且相对容易取得成果的合作领域之一，两国教育、智库交流仍有广阔空间。即使在双边关系最困难的时期，中美专家学者仍围绕人工智能治理、气候变化、公共卫生和国际安全等全球议题保持对话，相关一轨半和二轨交流机制为官方沟通积累了经验。随着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中美同为技术大国，应围绕人工智能风险、网络安全、生物安全等议题开展持续交流并探索合作方向。

中美元首北京会晤释放的积极信号为双方重构交流网络打开了新窗口。未来需要恢复的不仅是航班和签证、合作项目和访问计划，更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理解，而人文交流的根本价值正在于此。

本文刊登于《世界知识》2026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