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13

国际关系学院国际关系专业硕士研究生 夏嘉琳

国际关系学院国际关系专业硕士研究生 张淇朝
2026年11月3日,俄亥俄州民主党人谢罗德·布朗(Sherrod Brown)在补选中击败共和党现任参议员乔恩·赫斯特德,重新夺回参议院席位。[1]同日,民主党人艾米·阿克顿(Amy Acton)击败特朗普支持的维韦克·拉马斯瓦米,结束共和党对俄亥俄州长职位长达16年的控制。[2]在密歇根,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Abdul El-Sayed)赢得开放的参议院席位;在宾夕法尼亚,乔什·夏皮罗(Josh Shapiro)以约22个百分点的优势赢得连任,民主党同时取得州参议院多数并扩大州众议院多数。[3][4]路透社随后确认,民主党在密歇根、宾夕法尼亚、威斯康星和明尼苏达同时掌握州长与国会两院,在俄亥俄则打破了共和党的州级“三合一控制”。[5]
因此,本文将先梳理铁锈带州级结果的结构特征,再分析经济问责如何转化为选票,最后说明民主党取得国会与州级权力后能够改变什么、又不能改变什么。
州级反转的四个特征
“铁锈带”中选结果的首要特征,是联邦层面的反弹被州级选举同步放大。民主党不仅赢得国会两院,还把战果延伸到州长、州议会和州务卿等职位。[1][5]联邦议员选举决定华盛顿的立法权力归属,州级选举则决定政策执行、选区划分和选举管理;两类结果在同一晚发生,意味着美国民众在中选的各层投票中,迫不及待地想表达对共和党执政的不满。
第二个特征是各州结果并不服从单一的失业率逻辑。美国劳工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9月全国失业率为4.2%,俄亥俄为3.4%,宾夕法尼亚为3.6%,威斯康星为3.2%,密歇根则为5.0%。[6]失业率最低的俄亥俄,仍出现参议院席位和州长职位同时易手现象。失业率较高的密歇根,则守住了民主党参议院席位。铁锈带的转向因此不能解释为“失业越严重,民主党越获益”,它更接近一场围绕通胀、收入和生活可负担性的全国性问责。
第三个特征是选举获胜集中于“制度节点”,而不只集中于明星候选人。宾夕法尼亚的夏皮罗以20多年来最大的获胜差距赢得州长选举,民主党还翻转四个联邦众院席位;俄亥俄则由布朗和阿克顿分别拿下参议院与州长。[2][4]这些胜利分布在联邦、全州和州议会三个层级,说明候选人个人政治魅力的影响固然重要,但其坚定政治立场、鲜明从政理念、“蓝色”党派标识则会拥有更大的选举影响力。
第四个特征是“中选”影响或更长久。具有连续性。民主党同时控制国会和州长席位,可以有更大政治空间,处理最低工资、医疗补助、劳工权利和数据中心监管等议题,也会影响未来国会选区划分、选举行政和结果认证。[5]这类权力不会随总统选举热度立即消失,因而比一次联邦席位的翻转更具制度含义。
总体来看,这些结果并非四场孤立的候选人胜利。全国性的生活成本不满提供了共同推力,各州候选人质量和产业结构决定了胜差大小,州级制度则把短期民意固化为可以持续运作的治理权力。由此可见,铁锈带的反转既是选举事件,也是政策反馈开始改变地方权力结构的结果。
经济问责的三重传导
特朗普把“对等关税”视为重振制造业、实现美国优先、捞取政治遗产的政治筹码,但铁锈带选民却把生活成本当作检验特朗普执政效果的标尺。两者的错位构成了本轮选举的核心矛盾,即白宫政策宣称保护生产者,选民首先感受到的却是消费者价格走高、关税反噬影响大、供应链充满不确定性风险。
1、生活成本压过宏观景气
美国经济持续增长,但普通民众却无感。股市高歌猛进,但厨房里的通胀居高不下。AI造富神话络绎不绝,但乡下人的悲歌却频频上演。这意味着,美国经济的宏观指标与民众家庭体感之间出现了明显“裂缝”。美国经济分析局数据显示,2026年第二季度个人消费支出价格指数按年率上升5.0%,扣除食品和能源后仍上升3.3%。[7]路透社援引劳工统计局数据指出,2025年1月以来消费者价格和平均时薪均上涨约5.5%,这意味着工人的名义工资虽然增加,实际购买力却基本停在原地;30年期房贷利率同期超过7%。[8]对铁锈带家庭而言,失业率低并不等于生活变轻松,食品、能源、住房和保险的价格高涨,都会通过每周账单剥夺民众的获得感,进而影响其投票行为和政治判断。
这种判断符合回溯性投票的基本机制。赫利(Andrew Healy)和马洛特拉(Neil Malhotra)的研究指出,选民会依据可感知的政府绩效奖惩执政者,但这种问责并不要求选民掌握完整的宏观模型;个人经历和显著价格更容易成为评价线索。[9]当汽油、房租和贷款月供同时上升时,全国失业率是否处于历史低位,很难抵消家庭对“现在比两年前更贵”的直接感受。
2026年选前的调查提供了对应证据。美联社选民调查显示,约四分之三受访者对国家方向感到愤怒或不满,约六成认为价格上涨更多源于特朗普政策,约七成希望国会对总统形成更多制衡。[1]皮尤研究中心则测得特朗普总体支持率为30%,不支持率高达68%;仅35%受访者对美国经济政策方向抱有信心。[10]这些数字把生活成本从一般经济议题转化为对总统执政记录的全民公投。
因此,低失业率没有构成共和党的政治缓冲。选民比较的不是“失业率是否处于历史低位”,而是“当前价格是否可承受、工资是否带来实际改善”;当后者持续为负,回溯性问责就会越过宏观景气,直接指向白宫和执政党。
2、关税政策重塑利益格局
关税政策的问题不在于没有保护任何企业,而在于保护收益与成本承担者并不重合。纽约时报在密歇根报道,特朗普政府对约200亿美元加拿大商品加征50%关税,并威胁在2027年1月前把加拿大汽车及零部件关税提高至50%;加拿大同时是密歇根最大的进口和出口市场。[11]在底特律附近,一家3D打印模具企业表示,关税增加了其从日本和韩国进口设备的成本,却也带来了更多寻求本土采购的订单。[11]这说明关税确有局部受益者,不能简单归结为“全面失败”。
问题出现在总量和传导路径上。布鲁金斯学会援引“经济创新集团”的分析指出,美国高技术制造业并非主要从中国采购,运输设备制造商约27%的投入品来自进口,供应链更多依赖加拿大、墨西哥和欧洲;2025年4月至11月,密歇根净减少2500个制造业岗位,全国制造业就业在2025年4月至12月减少7.2万个。[12]当关税同时抬高钢铝、零部件和设备价格时,受保护的上游企业可能获益,使用这些投入品的汽车、机械和出口企业却要承担更高成本。
美联储的研究进一步给出了机制证据。弗拉恩(Aaron Flaaen)和皮尔斯(Justin Pierce)发现,2018年至2019年关税暴露较高的制造业行业出现相对就业下降,进口保护的正效应被投入成本上升和贸易伙伴报复的负效应抵消,生产者价格则因投入成本上升而上涨。[13]这说明关税不是在真空中保护“美国制造”,而是在一张跨境生产网络中重新分配收益和成本;网络越紧密,成本回流的路径越短。
政策不确定性又放大了这一效应。国会预算办公室估计,截至2026年7月31日,美国有效关税税率约为10%,但政府频繁调整关税,未来收入和贸易反应仍存在较大不确定性。[14]对企业而言,最难规划的不是某一税率,而是税率何时变化、豁免能否延续、下一届政府是否推翻。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的分析也指出,美墨加协定重新谈判的关键分歧在于原产地规则、对中国转口的限制以及美国本土含量要求;谈判久拖不决,会继续把供应链置于不确定状态。[15]
由此可见,关税把“复兴制造业”的长期承诺转化为一批可立即感知的短期成本。少数企业获得订单,更多企业面对更贵的投入品和更窄的出口市场;消费者则在汽车、耐用品和食品价格中承担剩余成本。保护主义因此没有自动兑现为共和党的选举收益,反而成为选民检验政策执行力的入口。
3、总统化选举锁定了责任链
特朗普主动把本轮中期选举总统化,几乎绑定每一位中选党内候选人。这种策略虽能提高关注度,但却也有负面影响。美联社报道,特朗普反复要求选民“假设他的名字也在选票上”;结果,约六成选民不认可其执政表现,约七成希望国会增加制衡。特朗普执政表现反而成为共和党中选“负资产”。只要候选人寻求总统背书,就必然得承担白宫执政经济记录不佳的后果。
俄亥俄州长选举提供了直接案例。拉马斯瓦米获得特朗普背书,竞选资金和攻击广告投入远超阿克顿,但其针对对手家庭的广告引发两党批评,特朗普和副总统万斯仍为其辩护;阿克顿则把竞选重心放在降低生活成本、所得税抵免、儿童税收抵免和处方药价格上。[2]竞选资源差距没有转化为胜势,说明选民更在意现实的生活议题,而不是广告音量。
三条机制在这里完成合流。生活成本提供了触发点,关税设计把保护承诺转化为可见成本,总统化选举则让地方候选人难以与联邦记录切割。三者叠加后,特朗普的制造业复兴叙事从动员资产变成责任负担;这正是共和党在同一区域同时失去联邦与州级阵地的原因。
国会与州权的双重约束
民主党赢下国会,首先获得的是立法议程设置和监督能力,而不是对贸易政策的直接指挥权。据路透社当时预测,民主党至少掌握235个众议院席位和54个参议院席位,可以通过听证、调查和拨款条件施压;但推翻总统否决需要67名参议员和290名众议员,关税授权又大量留在行政部门手中。[16]因而,民主党可以放大关税成本、迫使官员解释关税豁条件和说明供应链冲击风险,却难以在短期内单方面废除现有关税。
财政立法构成另一条压力通道。国会控制拨款和债务上限,可以用政府停摆风险换取医疗补贴、税收或贸易授权方面的让步;但这种杠杆也会把经济治理拖入边缘政策博弈。[17]对铁锈带选民而言,选举结果可能带来更多审查和谈判,却未必迅速降低汽车、住房或食品价格。民主党因此继承了选民的问责,却没有继承解决价格问题的完整工具。
州级权力提供了更直接的政策空间。宾夕法尼亚、密歇根和威斯康星等州的民主党可以推动最低工资、医疗补助、劳工权利和数据中心监管,也能改变未来选区划分和选举行政规则。[5]这类政策会重塑地方政治的基础条件,但其经济效果通常需要数年才能显现;到2028年,选民同样可以用州级结果检验民主党是否把“可负担性”转化为实际改善。
经济层面最重要的影响,是政策不确定性不会因政权分立自动消失。特朗普仍可继续使用现有贸易授权推进调查和加征关税,加拿大也在美国中期选举后表示不会因美国中期选举改变谈判立场。[16][18]企业既要面对白宫可能继续加码的关税,也要面对国会可能收紧授权或附加条件;投资决策因而更可能延迟,而不是立即扩张。2026年的选举改变了政策博弈的力量对比,却没有消除企业对白宫政策反复的预期。
总体来看,民主党得到的是双重杠杆,而非双重控制。在华盛顿,它可以用监督、拨款和债务上限约束总统;在州一级,它可以把多数优势转化为立法和选举规则。但这些权力首先要处理的是生活成本,而不是外交或产业结构本身。只要价格压力继续存在,选民对“谁应负责”的判断就会再次移动。
保护主义联盟的边界
与其说铁锈带重新拥抱了民主党,毋宁说它拒绝继续为一项尚未兑现的制造业复兴承诺支付更高生活成本。低失业率、局部关税受益者和明星候选人都不足以抵消价格、供应链成本与政策反复叠加后的体感损失;当总统把选举变成对自己经济记录的裁决,地方候选人也就失去了与联邦政策切割的空间。
当一个地区的制造业依赖跨境投入品、选民以家庭账单而非全国失业率评价经济、州级职位又足以承载全国性不满时,即使执政党拥有白宫和国会,贸易保护仍可能从选举资产转化为责任链。2026年的铁锈带不是对自由贸易的突然回归,而是对“保护主义必然带来地方繁荣”这一因果承诺的拒绝。
只要制造业就业没有形成可感知的改善、关税规则继续频繁变化、生活成本增速仍高于工资体感,共和党在铁锈带的优势就会更多取决于候选人能否与联邦经济记录切割,而不是取决于保护主义口号本身。
编:孙成昊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立场无关。引用、转载请注明出处。)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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