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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观察》203|美国硅谷的军事化:进展与评估
2026-10-16

本文是《美国观察》栏目推出的第203篇文章,梳理了美国硅谷军事化的政策动向,从系统、政治、资本、技术层面分析硅谷军事化的动因,并评估其对美国科技生态及国际格局的外溢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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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李昱璇

北京语言大学国际政治与传播学院国际事务与国际关系专业本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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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刘畅

北京语言大学国际政治与传播学院国际事务与国际关系专业本科生

2026年5月1日,美国国防部发布声明,确认与SpaceX、OpenAI、谷歌、英伟达、微软、亚马逊云科技(AWS)以及新兴AI企业Reflection共7家科技巨头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将其人工智能应用于其机密计算机网络,以辅助作战。[1]硅谷正从全球商业创新中心逐步走向美国军科工体系前沿节点,这体现出战略竞争压力下美国科技治理理念从“效率优先”向“安全优先”的重要转向。本文旨在系统梳理硅谷军事化的政策动向、深层动因及其外溢效应,揭示硅谷新军工-数字复合体的成型过程。

硅谷军事化的政策动向

第一,推行敏捷采办,加快孵化国防项目。国防采购制度的转型是硅谷军事化的制度性基础。传统国防采购遵循“瀑布式”模式,即供应商在多年周期中开展漫长的需求界定,开发定制化技术,经内部与终端用户测试后,在漫长的采办时间线末尾交付成品系统。[2]与之相对,硅谷所倡导的“敏捷式”模式强调快速迭代开发:项目在达成最低可行性后即交付用户测试,通过反复的反馈循环持续优化,直至达到预期效果。2023年,美国国防部在国防创新单元(DIU)的基础上,进一步建立了战略资本办公室,旨在将AI、生物技术等领域的初创企业与私人资本来源相连接,该机构可以绕过冗长的国会预算周期加速采办。美国陆军于2025年10月宣布全面采用“硅谷模式”改革采办流程,推出“引信”计划,设立专项风险投资基金,以月为单位快速投资孵化新兴技术,颠覆传统耗时漫长、成本高昂的重大项目模式。

第二,注资硅谷防企,重塑军工商用格局。在无人机、卫星遥感、AI等领域,众多硅谷科技初创公司由于能提供更快速、灵活、高性价比的项目落地方案,相相较于传统军工复合体更受五角大楼的青睐。[3]2026年2月,DIU宣布将两份原型合同授予AirSpaceIntelligence和WatchtowerLabs,用于其联合保障决策工具(JSDT)项目,旨在利用先进商业AI工具提前数周预测和主动管理后勤保障需求。2026年6月,初创公司MachIndustries获得DIU合同,为美国海军研发跑道独立海上远征打击(RIMES)能力。初创公司正在成为国防供应链中不可忽视的新节点。

帕兰提尔(Palantir)、安杜里尔(Anduril)等硅谷“国防独角兽”企业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成长。通过军政商“旋转门”紧密绑定,形成从技术研发、资本注入政府合同变现的闭环生态,削弱传统军工复合体“铁三角”——即美国军事安全机构、国会与防务承包商之间形成的相互依赖、相互影响的稳定关系[4]——的利益固化,逐步改变传统军工复合体格局。2026年5月,美国国防部与7家领先AI公司达成协议,将它们的先进技术部署到国防部机密网络。这一协议将大语言模型、云端超算、卫星互联网、先进芯片等核心能力一次性整合进军方的作战体系,它意味着国防部的核心作战能力已被编织进由这些公司主导的技术生态之中,使之成为智能化进程中不可剥离的制度性合作方。

第三,部署生成式AI,武器化通用大模型。2026年以来,美国国防部将AnthropicClaude、GPT-4o、GoogleGemini、Grok等大模型整合入美军网络,作为其“人工智能加速战略”的关键组成部分,支撑目标识别、作战方案规划与情报分析,提升数据决策与战场认知优势。自五角大楼2026年1月发布第三版《人工智能战略》发布以来,GenAI.mil平台用户已超过130万,用户覆盖军事、文职与承包商,美军已通过该平台部署超过10万个可自主规划、执行多步骤任务的人工智能体。[5]这种部署意味着美军实现了情报分析自动化,将AI嵌入战役规划与杀伤链执行,使AI不只是精英工具,而成为了美军日常运作的标配基础设施。2026年6月,美军法庭文件首次披露,美国政府在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中使用了马斯克旗下xAI公司开发的Grok人工智能系统,在96小时内向2000个不同目标发射超过2000枚弹药。[6]文件显示,人工智能已被纳入美军作战与目标筛选流程。与此同时,帕兰提尔公司的Maven智能分析系统于2026年3月被五角大楼列为正式在编项目,这意味着该系统已纳入未来年度国防计划并获得稳定的长期预算拨付。美国国防部副部长史蒂夫·费恩伯格(SteveFeinberg)在相关文件中表示,引入Maven将为前线作战人员提供在所有领域探测、威慑并压制对手所需的最新工具。[7]

硅谷军事化的动因

第一,维持技术主导权诉求促使美军主动借力硅谷。在系统压力层面,面对中国在AI、量子、卫星互联网等领域的追赶,美国战略焦虑加剧。硅谷军事化被视为维持美国技术主导权的重要抓手。这一焦虑的核心载体是AI军备竞赛叙事。谷歌前CEO埃里克·施密特(EricSchmidt)同时担任国防创新委员会与国家安全人工智能委员会主席,持续警告美国已到达一个新的“斯普特尼克时刻”,需要大规模动员资源以赶超中国。[8]安杜里尔创始人帕尔默·勒基(PalmerLuckey)抱怨太多科技公司不愿与五角大楼合作以对抗中国的高科技武器。

在此框架中,中国被描绘为一个拥有力量、人才与雄心的竞争者,足以挑战美国的技术领导力、军事优势及其在全球的地位。值得注意的是,当前炒作AI军备竞赛的核心人物,如施密特、勒基,均从国防科技投资中获取了可观的个人财务收益。除个体利益外,产业结构亦驱动着这一叙事。军工复合体的两大核心智库,新美国安全中心(CNAS)与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发布了大量关于中国AI能力的报告并赴国会作证,而其最大捐赠者恰恰包括洛克希德·马丁(LockheedMartin)、诺斯罗普·格鲁曼(NorthropGrumman)等传统防务承包商,以及谷歌、微软、亚马逊、Meta等科技巨头。[9]这一利益结构使得“中国威胁论”成为跨军工与科技部门的共识性叙事,为硅谷军事化提供了意识形态合法性地位。

第二,“泛安全化”叙事推动科技资源向军事用途倾斜。在政治驱动层面,科技政策被选举动员、安全叙事与意识形态议程多重套用,政府更愿以“国家安全”框架推动科技资源向军事用途倾斜。特朗普第二任期伊始即签署行政令,撤销了拜登时期建立的AI扩散规则,推出“美国AI行动计划”,将促进美国AI的全球出口确立为国家战略。

泛安全化趋势的深层动力来自硅谷技术自由主义(techno-libertarianism)的意识形态。迪德里克·范·韦克(DiederikvanWijk)和亚历山大·费雷拉·戈麦斯(AlexandreFerreiraGomes)提出的GOALS框架系统概括了这一世界观:增长(Growth)被视为自然法则,其社会成本被轻视为短期代价;优化(Optimisation)将一切社会问题重新定义为工程问题;自动化(Automation)寄托着对AGI近乎宗教性的奇点期望;自由(Liberty)被界定为消极自由,即创新免于监管的自由、企业家免于国家的自由;救世(Salvation)则坚信技术将最终解决死亡与稀缺等人类根本问题。[10]在这一意识形态框架下,国家安全叙事成为技术加速主义者用以突破监管壁垒的工具。泛安全化并非仅由科技界单向推动,国防部建立了完整的制度基础设施以吸纳硅谷,从DIU、In-Q-Tel到战略资本办公室,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国家安全创新生态系统,使安全叙事与资本逻辑得以制度化地相互转化。

第三,科技公司主动寻找新的利润与增长空间。在资本逻辑层面,面对商业市场波动,高门槛、高稳定性的国防订单成为硅谷对冲风险、寻找新增长点的新路径。大科技公司的云计算部门,包括亚马逊AWS、微软Azure和谷歌云,已成为这些企业增长最为迅速的收入来源之一。[11]亚马逊AWS于2026年1月签获美军价值5.813亿美元的CloudOne(美军云计算项目)合同,总投资规模达500亿美元;同年微软Azure与五角大楼达成价值97亿美元的软件合同锁定国防部全体系办公通信,2026财年增速超40%;2025年谷歌云拿下北约通信与信息局的百万美元级主权云技术合同,与北约建立更紧密的数字链接。国防合同不仅提供稳定的现金流,更使科技公司能够以“国家安全”之名争取监管让步。对于风险资本而言,国防市场的吸引力在于其无限预算的性质。自2021年以来,国防科技的风险投资总额超过1000亿美元,比前7年的总和增长40%,[12]这一数据直接反映了资本对国防市场前景的判断。

第四,作战体系升级驱动美军大量需求商业前沿技术。在技术需求层面,乌克兰危机与美以伊冲突的作战形态日益向信息化与智能化演进。无人机的广泛使用、AI辅助目标识别、商业卫星的军事化应用显著提升了美军对硅谷商业前沿技术的需求,军民融合由后勤支持延伸至杀伤链构建、太空攻防与算法战等核心作战领域。这一需求的背后是战争形态本身的转型。风险投资家雷德·霍夫曼(ReidHoffman)提出的商业术语“闪电扩张”(Blitzscaling)正在被挪用至军事领域。[13]当这一强调速度优先于效率的逻辑从商业领域迁移至军事领域,作战节奏与科技迭代周期之间的耦合便成为五角大楼的优先关切,而这恰恰是硅谷模式所承诺的核心优势。

硅谷军事化对美国科技生态与国际格局的外溢影响

一是科技治理韧性的反噬。硅谷军事化对美国科技治理的反噬沿四条路径展开。其一,创新层面,安全逻辑取代创新逻辑:技术路线过度偏向“军民两用”,挤压长期基础研究投入。其二,人才层面,人才管道因签证政策收紧而受损:H-1B费用与工资筛选标准的提高,削弱了AI人才供给,直接损害创新能力和专利产出。[14]其三,治理层面,治理监督被平台逻辑入侵:军事能力逐渐建立在商业平台之上,形成对供应商的路径依赖,算法不透明、合同保密和人事旋转门共同构成“黑箱”,公众难以有效审查技术军事化的方向与后果。其四,在认知与合法性层面,硅谷精英宣称“AI不受意识形态偏见”并以此作为绕过官僚政治的理由,用技术中立消解公共审议和民主问责,从而制造一种技术治理优先于民主决策的认知框架。[15]

二是技术供应链的“武器化”与阵营化。硅谷军事化一方面推动AI技术供应链武器化,另一方面塑造技术联盟、使治理呈现阵营化。美国将芯片、光刻机、AI模型转化为地缘政治工具,通过出口管制强制推行军事化技术规则,加速全球供应链与技术标准割裂。2026年4月《MATCH法案》全面禁止对华出口DUV光刻机,制裁边际递减后,特朗普政府转向“收费准入”,允许H200对华销售但抽取25%分成。同时,美国推出“全栈美国AI技术包”,将硬件、模型、云服务整体打包出口[16],使接受国深度依赖美国体系,形成阵营锁定。技术阵营化迫使其他国家在中美之间对冲,全球技术治理从规则协调退化为阵营对抗。

三是诱发新型安全困境与军备竞赛。AI军事化将构成典型安全困境,一国AI军事部署因不透明性被对手视为威胁,对打破传统军事平衡现状的担忧,或引发军备扩张。2026年9月,特朗普在联合国大会明确拒绝任何形式的国际AI控制[17],正是这种规范真空的集中体现。而具有约束力的国际规范的缺失,也使得这一困境更加难以缓解。当前对AI能力的恐慌与冷战初期的“导弹差距”误判高度相似,各国可能以不充分的证据推动激进军事技术部署,刺激竞争对手的威胁认知,进一步加剧全球范围内的科技军备竞赛与战略误判风险。

结语

硅谷的军事化转型并非一时一地的政策调整,而是一场结构性的制度变革。这一转型以敏捷采办、资本注入与AI武器化为三大杠杆,将商业科技巨头和初创企业深度整合进军工复合体,催生出以数据流、算法平台和云基础设施为核心的“新军工-数字复合体”,体现出美国科技创新模式从“效率优先”向“安全优先”的转向。硅谷军事化不仅重塑了美国内部的政商生态,更将国内制度逻辑外溢至国际竞争领域,改变了中美人工智能等前沿技术博弈的底层逻辑,加速了全球供应链与技术标准的阵营化分裂,最终加剧了全球系统性的科技安全困境。

编:申青青

审:孙成昊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立场无关。引用、转载请注明出处。)

参考文献

[1] “Pentagon signs deals with 7 tech companies to use AI on classified military networks,” AP News, May 1, 2026, available at:

https://apnews.com/article/pentagon-artificial-intelligence-military-classified-systems-war-060cecf836c4cebcf012a3ceb5333f2c, 2026.6.20.

[2] Raj M. Shah and Christopher Kirchhoff, Unit X: How the Pentagon and Silicon Valley are Transforming the Future of War (New York: Scribner, 2024), pp.45-68.

[3] “美媒:五角大楼加快整合商业技术,硅谷初创企业成美军供应链重要一环,” 环球网军事,2026年3月12日,

https://mil.huanqiu.com/article/4Fr27FUdQuY,2026.6.20

[4] GordonAdams, The Politics of Defense Contracting: TheIronTriangle, TransactionPublishers, 1981, pp.1-6.

[5] U.S. Department of War,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Strategy for the Department of War: Accelerating America‘s Military AI Dominance,” memorandum, January 9, 2026, available at:

https://www.war.gov/News/Releases/Release/Article/4376420/war-department-launches-ai-acceleration-strategy-to-secure-american-military-ai/ 2026.6.26.

[6] Ashish Rana, “Elon Musk's Grok AI Used In US Military Operations Against Iran, Pentagon Reveals In Court Filing,” OneIndia, June 17, 2026, available at:

https://www.oneindia.com/international/elon-musks-grok-ai-used-in-us-military-operations-against-iran-pentagon-reveals-in-court-filing-8121205.html, 2026.6.26.

[7] 汪伟民:“美国科技右翼崛起与硅谷军事化——基于技术政治学的视角”,《亚太安全与海洋研究》,2026年第2期,第22页。

[8] “Former Google CEO Eric Schmidt warns US risks falling behind China in superintelligence race under Trump’s policies,” The Economic Times, March 15, 2026, available at:

https://economictimes.indiatimes.com/tech/technology/former-google-ceo-eric-schmidt-warns-us-risks-falling-behind-china-in-superintelligence-race-under-trumps-policies/articleshow/120431454.cms, 2026.6.20.

[9] Roberto J. González, How Big Tech and Silicon Valley are Transforming the 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 (San José, CA: San José State University, 2024), p.22.

[10] Diederik van Wijk and Alexandre Ferreira Gomes, The GOALS of the techno-libertarian (The Hague: Netherlands 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2026), pp.4-10.

[11] Daniel Mügge et al., “Beyond the hype: a global political economy view of AI,” in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AI (2026), p.11.

[12] Mike Brown, “Defense Tech Scaling New Heights with Incoming Administration,” Forbes, January 3, 2025, available at:

https://www.forbes.com/sites/mikebrown/2025/01/03/defense-tech-scaling-new-heights-with-incoming-administration/ 2026.6.20.

[13] Elke Schwarz, “From blitzkrieg to blitzscaling: Assessing the impact of venture capital dynamics on military norms,” Finance and Society, 2025, pp.1-24.

[14] Manan Singh, National Imperatives and Technological Power: Trump‘s Second-Term AI Agenda and Its Global Ripple Effects (New York: New York University, 2026), p.3.

[15] Mario Pansera and Javier Lloveras, “What Does it Mean Today to Democratize Technology?” in Post Growth Innovation (2026), pp.2-3.

[16] Michael Richardson and Alex Jacob, “Mil-tech oligarchy and the security state,” Journal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 2026, pp.5-6.

[17] “联合国新闻:特朗普联大演讲:强调‘美国崛起’,主张以‘美国优先’推动国际事务”,2026年9月22日,

https://news.un.org/zh/story/2026/09/1142837,2026.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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