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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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吕苏木 国际关系学院国际政治专业本科生

周浩宇 国际关系学院国际政治专业本科生

华盛顿国家广场上，反思池（reflecting pool）往日容颜不再。2026年6月3日，特朗普宣布为庆祝美国建国250周年而斥巨资建设的反思池翻新工程结束。完工尚不足两周，反思池池底涂层大面积脱落，池水从“星条旗蓝”变为“水藻绿”。[1]特朗普称此为有人“蓄意破坏”，并于6月21日派出大批执法人员全天驻守池岸。凡触碰池水或捡拾脱落涂层的民众，均面临罚款乃至拘捕处置，公众自此对反思池避之不及。

图1 反思池翻新后水藻滋生时序对比新闻图 来源：The Insider Paper时政新闻配图，2026-06。

反思池坐落于国家广场中心地段，地处林肯纪念堂与华盛顿纪念碑之间。池中倒影串联起立国与护宪两大地标，承载着深刻的宪政意蕴。[2]如今，在特朗普主导的翻新工程下，该宪政符号却沦为舆论笑柄。反思池的宪政意蕴遭到挑战，正是特朗普在第二任期成为新型“帝王式总统”的缩影。其折射出美国在政治极化、官僚体系失灵、传播环境扭曲之下潜藏的深层宪政危机。

反思池与特朗普的“帝王总统权”

“帝王式总统”由美国学者施莱辛格提出，指行政权突破三权制衡、凌驾立法司法的扩权形态。[3]传统的危机型“帝王式总统”仅在紧急事态下临时扩权；特朗普第二任期正将“帝王式总统”异化为日常管理型，追求权力扩张常态化。反思池事件中，特朗普“帝王总统权”所呈现的三个特征，便能为其提供鲜明例证。

（一）忠诚度优先的行事逻辑

反思池的工程事故，或许与特朗普忠诚度优先的用人逻辑有关。依照美国《联邦采购条例》，百万级联邦文保工程必须公开竞争性招标。然而，据《纽约时报》等新闻报道，白宫以工期紧急为由豁免招标，工程合同被直接授予大西洋工业涂料公司（Atlantic Industrial Coatings）与格林沃特服务公司（Greenwater Services）。[4]前者从未承接过联邦项目，据特朗普自述曾为其弗吉尼亚州高尔夫俱乐部服务；后者资方约翰·卡法罗则是特朗普的竞选捐赠者兼海湖庄园邻居。白宫内部邮件证实，特朗普亲自向内政部官员点名该企业。

这种完全抛弃公共工程专业资质、公平竞标准则，以私人忠诚度作为核心筛选标尺的风格，是特朗普行政团队的一贯用人逻辑。特朗普在国家工程建设上“开后门”，将私人忠诚凌驾于公共程序之上、把国家工程扭曲为回馈亲信的资源渠道、将行政权力异化为扶持个人派系的工具，是其第二任期内“帝王式总统”朝日常管理型方向异化的一大表现。

（二）架空制度化程序的尝试

特朗普无视招标制度，干预促成无竞标合同。这样的合同先天缺乏机制性财政监督。修缮反思池的全过程充斥着财政疑点，反映出特朗普架空制度化程序的尝试。

首先，项目立项未提交完整财政评估报告，跳过国会预算听证，仅凭白宫行政指令拨付财政资金；项目初始对外宣称造价180万美元，联邦采购台账最终总合同1480万美元，未公开分项成本明细；工程报废后的返工预算、追责赔偿方案长期不对外公示，纳税人额外支出规模不明。[5]可见，反思池工程存在多重透明度缺陷，形成财政信息黑箱。面对专项审计调查，白宫与承包商仍然人为制造财政信息壁垒，延迟提交完整财政材料。[6]

特朗普刻意绕开国会预算监督、文官审批、司法审查等多重制度，单方面以行政指令推进改造，使得原本仅在紧急状态临时绕过程序的危机型“帝王式总统”异化为日常管理型的“帝王式总统”，开始在常规市政工程中常态化架空法定流程，主动消解官僚体系、司法机关对总统行为的约束，持续压缩分权制度的运行空间、扩张行政权力边界。

（三）危机话语策略的运用

2026年6月反思池工程缺陷全面暴露后，特朗普非但没有承认工程问题，反而利用危机话语进行公关、大肆指控无辜游客，处理方式“别具一格”。

6月19日晚间，特朗普在社交平台发文谈及这座倒影池时指责，“这座精美的倒影池遭遇了十分严重的蓄意破坏”，但并未提供任何证据佐证上述说法。6月19日至21日，美国公园警察以“破坏政府财产”之名逮捕至少5人。67岁的前奥运划皮艇世界冠军戴维·赫恩，因路过时好奇触摸一块翘起的涂层而被戴上手铐关押近5小时，并被要求7月9日出庭受审。

图2 美国国民警卫队在反思池边巡逻 来源：新浪网新闻图集《美国林肯纪念堂倒影池出现涂层剥落》，2026-06-23。

这种处理方式体现了特朗普危机话语策略的运用。传统“帝王式总统”仅将危机作为扩张总统权力的催化剂，“趁火打劫”地获得国会和公众对总统自由裁量权与行动空间的授予或默许。特朗普的特殊性在于，他不是利用已有危机,而是主动“制造”危机，并通过个人方式定义威胁范围与级别，使安全逻辑成为日常治理工具。这种安全叙事的“武器化”使危机从扩权的外部条件变为内生策略，推动“帝王式总统”向着日常管理型转变。[7]

总统权力扩张的背后

反思池事件始于招标干预，显于工程事故，最终演变为舆情风波。纵观其过程，特朗普式帝王作风贯穿始终。“帝王式总统”正由危机型向日常管理型异化，成为观察美国总统权力扩张的窗口。这种扩张的背后，除特朗普的个人性格外，还存在着更深刻的条件因素与因果机制。

（一）政治极化

当前，美国政治正处于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最趋极化的时期。在共和党内部，“特朗普化”使得效忠总统成为党内议员的第一要务，国会监督职责被抛之脑后；在民主党与共和党之间，横贯于两党面前的鸿沟已经从政策分歧升级为制度对抗，两党协商机制近乎崩溃，立法效率大幅下降。[8]

政治极化为总统权力的扩张创造了可乘之机，塑造出一套独特的合法性逻辑：一方面，政治极化带来的国会立法僵化实质上形成了真空地带，纵容总统的单一行政行为；另一方面，政治极化下的美国长期处于党派对立氛围中，使得选民甚至保守派法官将总统的单一行政视作对抗敌对政党的武器，主动放弃对行政越界行为的监督与制衡。以上条件经特朗普之手，从政治滞涩变为了私人权力工具，为总统权力扩张提供辩护。

（二）官僚体系的信任赤字

除政治极化外，持续衰败的联邦官僚体系也为总统权力扩张提供了社会层面的土壤，是总统权力扩张的重要推手。公职伙伴（Partnership for Public Service）2024民调显示，仅有23%的民众信任联邦行政体系，大多数受访者认为联邦政府“透明度低、浪费资源、腐败无能”。[9]

这说明大众已不再将这套程序视作有效的制度工具。民众对行政负担、官僚偏见的普遍不满，塑造了纵容总统权力的舆论环境，将诸如绕开公开招标等违规操作解读为精简冗杂流程的改革举措。[10]不同于民众高度认可官僚体系的罗斯福、小布什等时期，当下官僚制度的信任赤字让特朗普的帝王式行为更易获得舆论宽容，完成行政越权的大众合理化。

图3 2022至2024年美国民众对联邦政府信任度变化折线图 来源：Partnership for Public Service《2024政府公共信任报告》网页截图，2024-07-10。

图4 2021、2022与2024年美国民众对联邦政府评价条形图 来源：Partnership for Public Service《2024政府公共信任报告》网页截图，2024-07-10。

（三）媒体环境与政治传播异化

2016年以来，美国社会的“后真相政治”现象日益突出。特朗普的第二任期内，随着媒体的进一步发展、个人主义兴盛、民众政治信任缺失，这种以主观叙事代替真相的认知危机愈演愈烈，美国的政治生态发生了深刻改变。[11]

首先，网民难以摆脱由算法机制产生的“信息茧房”，民众对总统的信任完全依附党派身份，政治圈层更趋固化。其次，社交媒体构建了总统的独立传播通道，使得总统能够绕过媒体的事实核查门槛直接发布叙事，输出对自身有利的内容。此外，后真相叙事有利于总统将个人意志包装为公共治理需求，政治人物的个人权威更容易被抬升为制度性权威、成为掩盖总统破坏制度程序的工具。由此，原本仅适用于紧急状态的自由裁量权，在当下媒体环境与政治传播异化的持续造势下演变为日常治理的固有权力。

需要注意的是，在总统扩权的过程中，政治极化、官僚体系的信任赤字以及媒体环境与政治传播的异化是相互联系而非孤立的。政治信任危机为“后真相政治”提供了生长的土壤，“后真相政治”进一步加剧政治极化，政治极化则又成为民众不信任政府的重要原因之一，这三项因素在互相作用下推动了美国总统的权力扩张。

“帝王总统权”异化与扩张的后果

特朗普帝王总统权的异化与扩张所带来的后果，早已超越诸如工程质量一类的表层问题——它正在冲击美国的三权制衡结构、联邦分权秩序以及宪政法理根基，将美国拖入宪政危机的泥潭。

从横向看，美国的三权制衡结构正在单边行政的膨胀下失去平衡，呈现“强行政、弱立法、震荡司法”的局面。特朗普频繁利用单边行政工具，试图包揽行政、立法、司法权力。国会立法权力在共和党微弱优势的控制下日趋萎缩。最高法院与特朗普政府之间则呈现一种“总体支持、局部制衡”的复杂情形，在维护总统权力和捍卫宪法程序之间反复博弈。由此，行政权持续挤压另外两大权力的法定权责，三权制衡结构逐渐松动。[12]

从纵向看，美国的联邦分权秩序正因行政权力扩张而发生动荡。联邦与州分层制衡是美国宪政的重要支柱，但行政扩权正在不断打破两级权力边界，使得原本分层分权的缓冲机制失效。宪政矛盾从白宫、国会、法院的横向博弈延伸至联邦与地方的长期对抗，联邦制承载的分权价值被持续消解。

就法理根基而言，宪政合法性的评判标准也正在发生偏移。总统持续突破法定程序、不断依托后真相叙事与舆论重塑大众评判标准的扩权行为，将逐渐淡化程序正义。选民将不再以宪法分权规则衡量总统行为，转而依据党派立场、个人情感作出判断。这样一来，行政扩张行为便会弱化制度在公众心中的权威，使得宪政体系赖以存续的程序合法性不断流失。

由此看来，特朗普帝王总统权的异化与扩张正在放大美国宪政危机，不过危机是否会走向不可逆的制度崩塌仍有待观察。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将成为最先显现风向的观测窗口。美国《华尔街日报》最新民调显示，特朗普的支持率已跌至36年以来中期选举前的历史新低。[13]这表明特朗普“帝王式总统”执政风格正在加剧执政党受到的“中期惩罚”效应，对共和党在两院席数造成更加不利的影响。

编：吕紫烟

审：孙成昊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立场无关。引用、转载请注明出处。）

参考文献

[1]观察者网记者：《砸1480万美元翻新倒影池又变绿了… 特朗普“气急败坏”》，澎湃新闻网，2026年6月22日，https://m.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3427369，2026.7.12。

[2]“HISTORY,' HowtheLincolnMemorialReflectingPoolWasSavedFromSinking'”，July12，2017，availableat：https://www.history.com/articles/lincoln-memorial-reflecting-pool-restoration-sinking，2026.7.12.

[3]〔美〕小阿瑟·M. 施莱辛格：《帝王总统》(林国荣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5年版，第10页。

[4]刘皓然：《特朗普基建工程再陷利益输送争议，亲信企业无资质承接千万级国家地标项目》，环球网，2026年6月24日，http://m.toutiao.com/group/7654723870141792808/，2026.7.12。

[5]“ReflectingPoolrepairstocost $13.1million.Trumphadpromised $1.8million”，May11，2026，availableat：https://www.inquirer.com/news/nation-world/lincoln-memorial-reflecting-pool-repairs-contractor-cost-soars-trump-lawsuit-20260511.html，2026.7.12.

[6]“BlumenthalProbesNo-BidContractAwardedtoTrump’sHand-PickedCompanytoPaintLincolnMemorialReflectingPoolasProjectCostBalloonsto $13.1Million”，May14，2026，availableat：https://www.blumenthal.senate.gov/newsroom/press/release/blumenthal-probes-no-bid-contract-awarded-to-trumps-hand-picked-company-to-paint-lincoln-memorial-reflecting-pool-as-project-cost-balloons-to-131-million,2026.7.12.

[7]陈佳骏、李亚琦：《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总统权力的扩张及其影响》，载《美国研究》2025年第5期，第77页。

[8]刁大明：《美国共和党“特朗普化”的新发展》，载《现代国际关系》2024年第2期，第8-15页。

[9]“Despite declining views of the federal government, the public overwhelmingly supports a merit-based, nonpartisan civil service”，June 10，2024，available at：https://ourpublicservice.org/know-the-facts/resource-library/publications/the-state-of-public-trust-in-government-2024，2026.7.12.

[10]DonaldP.Moynihan, “Trump’sPoliticizationoftheCivilService: TakingtheUnitaryExecutiveSeriously，”ReviewofPublicPersonnelAdministration，Vol.45, No.2 (June2025), pp.233～237.

[11]刘春朋：《特朗普时代“后真相政治”的生成逻辑与政治影响》，载《宜宾学院学报》，2026年第5期，第11-14页。

[12]刘永涛：《“三权失衡”下美国震荡“重塑”》，新华网，2026年1月19日，https://www.xinhuanet.com/globe/20260119/f7a00a2345324fdd898bce1e6f3f20ab/c.html，2026.7.15。

[13]“Trump, Facing Sagging Polls, Is Everywhere at the Republican Midterm Convention”，September 9，2026，available at：https://www.wsj.com/politics/elections/trump-rnc-midterm-convention-30544786?mod=Searchresults&pos=1&page=1，2026.9.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