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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观察》200 | 双轨博弈与竞争管理:中美元首会晤后美国对华政策的内在张力
2026-09-20

编者按

《美国观察》是在中华美国学会青年分会支持之下,由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战略青年(CISS Youth)推出的专注于观察美国的栏目,既有围绕美国问题的基础研究,也有针对美国问题的深度思考。投稿要求和联系方式详见:《美国观察》长期征稿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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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解曜东 中山大学经济学专业本科生

2026年5月13日至15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应邀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访问期间,两国元首举行正式会谈、小范围交流和参观活动。在此次会晤中,两国元首同意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是最重要政治共识。这一新定位具有丰富内涵——“建设性战略稳定”应该是合作为主的积极稳定,应该是竞争有度的良性稳定,应该是分歧可控的常态稳定,应该是和平可期的持久稳定。[1]它标志着双边关系正式步入以长期共存为导向的框架模式,为未来数年乃至长期的中美关系作出战略指引。但会晤后的政策实践表明,美国对华政策仍然呈现明显的“双轨运行”:美国在外交与安全领域推动对华风险管控,但在国防、科技与产业政策领域则持续强化竞争态势。

美国各界如何解读“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

中美元首会晤后,美国主流媒体并未普遍将其描述为中美关系进入战略缓和期。美国接受的核心逻辑是:在竞争不可避免的前提下,通过机制化安排避免竞争失控,而非通过合作消解竞争本身。

美国《华盛顿邮报》在相关报道中认为,峰会释放出稳定关系的政治信号,但安全和技术竞争仍然是未解决的问题,双方更多是在寻求降低风险。[2]

美国智库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CSIS)对峰会的分析也认为,双方恢复高层互动的重要意义在于提高关系可预测性,这并不代表美国调整长期战略竞争方向。[3]

美国产业界对战略稳定的理解则更为务实。近年来,美国企业面临出口限制扩大、投资审查收紧、供应链重构等多重政策变量。路透社在近期市场分析的报道中提出,投资者仅期待形成可预测的竞争环境,并不奢望两国重回全面合作阶段。[4]这种务实取向在芯片产业的政企博弈中体现得尤为清晰。

在此基础上,美国产业界对战略稳定的诉求,同时还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复杂结构。美国企业既将中国视为根本性技术竞争对手,对中国产业升级和科技崛起具有深层防备心理,又在特定条件下展现出合作意愿,但这种合作具有明确的方向和边界,即必须服务于巩固自身技术优势和扩大全球利益。

美国产业界并非铁板一块的“亲华派”或“脱钩派”,而是在国家安全与全球利润两股力量之间持续调适的博弈主体。

无论是半导体、人工智能还是云计算领域,美国科技企业往往深度嵌入本国国家安全体系,其对华业务从一开始就被置于系统性竞争对手的认知框架之下。近年来,以彼得·蒂尔(Peter Thiel)、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等为代表的美国硅谷科技右翼崛起,将人工智能和半导体领域的领先地位界定为国家存续的根本支柱,并将中国视为零和竞争中的首要对手。客观上推动了美国对华政策从价值观优先向技术现实主义转型。[5]

另一方面,中国市场巨大的利润池和供应链网络,使得彻底切割既不现实也不符合商业理性。因此,产业界追求在管制与准入之间寻找利润最大化的夹缝。

英伟达公司在拜登政府“小院高墙”时期通过持续的技术变通不断侵蚀管制的实际边界,而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则将策略升级为“权力捆绑”,通过高层政治互动将企业商业利益与国家人工智能战略深度契合。英伟达首席执行官黄仁勋与特朗普及其核心内阁成员建立了直接且持久的私人关系,将企业对华销售诉求嵌入美国人工智能全球战略的顶层设计。对多数跨国科技巨头而言,其主要目标并非改变大国竞争格局,而是在既定约束条件下争取更多商业空间。[6]

安全领域先行调整及其深层逻辑

会晤之后,美国在安全领域率先出现调整迹象。5月底的香格里拉安全对话会上,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的对华表态明显降调。与去年在同一场合的发言相比,他不仅未主动提及台湾问题,在后续提问环节也回避直接回应。赫格塞思称中美关系“比许多年来都要好”,表示将采取“手持大棒,轻声说话”的方式处理对华关系。[7]

同期,特朗普政府确认暂缓总额约140亿美元的对台军售案。美国海军代理部长在国会听证会上明确表示,这一决定是为了确保美军在伊朗方向的军事行动拥有足够弹药库存。尽管美方强调这是“暂缓”而非“取消”,但客观上印证了特朗普将对台军售视为对华谈判筹码的软化表态。[8]

安全领域率先调整的深层逻辑可能在于双方在这一领域具备管控冲突的共同利益。即便中美战略互信严重不足,双方都能清晰预判军事冲突带来的巨大损失。恢复军事沟通渠道、搭建危机沟通机制,符合两国共同利益。美国在安全层面释放稳定信号,其核心目标在于压缩误判空间,避免竞争滑向不可控的军事对抗。

然而,赫格塞思在香会演讲中仍宣称美国将在太平洋地区以第一岛链为核心加强军事部署,强调“让任何国家都无法建立霸权”。其公开表态,将在“印太”地区维持可信威慑,并继续深化盟友安全合作。对台军售也只是暂缓而非取消,[9]美国国内涉台力量仍在持续施压。根据路透社报道,中美在两岸高层互动问题上分歧依旧,中方持续提出外交关切,美方则坚持现有政策不变。[10]

换言之,安全领域的调整是战术性的风险管控,而非战略性的方向转变。这仅仅降低了舆论摩擦烈度,调整表达方式,并未收缩安全层面的战略压力。这种“降调不降策”的姿态,某种意义上也印证了科技右翼所倡导的技术民族主义逻辑。对华竞争的核心战场在高新技术领域而非传统安全领域。

技术管制领域的持续高压与政策逻辑

相较于安全领域释放的稳定信号,技术管制领域松动成果有限,形成“外交维稳、技术加压”的并进态势。以雅各布·赫尔伯格(Jacob Helberg)、迈克尔·克拉西欧斯(Michael Kratsios)等为代表的技术民族主义者,在特朗普政府内部系统性地推动了出口管制政策的强化与制度化。在科技右翼看来,不仅要保持对华技术代差的硬遏制,更具战略意义的是确保全球人工智能技术栈建立在美国体系之上。

5月31日,美国商务部在暂缓AI扩散规则后再度收紧监管口径,重申对华先进AI芯片的出口许可管制,并明确将管控对象从中国境内企业拓展至所有中国关联公司的境外分支机构。这一调整的核心意图在于封堵第三国转运通道,防范部分中国企业通过设在马来西亚等地的子公司绕开管制获取高端AI芯片。这种精细化管控要追踪最终用户,防止技术扩散的任何潜在缺口。[11]

6月8日,美国国防部正式公布2026年更新版“1260H涉军企业清单”,新增阿里巴巴、百度、比亚迪、腾讯等多家中国科技与制造企业。此次清单扩容体现出认定标准的结构性扩张。核查对象已经从传统军工企业延伸至具备军民两用技术能力的人工智能、云计算、大数据、新能源企业等。1260H清单约束效应十分显著,不仅会影响国防部的合同签订和采购行为,还会向资本市场释放明确警示信号,倒逼跨国企业与盟友供应链规避相关企业。[12]

美国国内的制度性锁定也限制了技术管制松动。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的出口管制政策受到美国国会、情报部门、国防部等共同约束,形成了跨部门、跨党派的政策惯性。科技右翼的介入进一步固化了这一惯性。在传统军工复合体对硬件采购的关注之外,科技右翼资本更关注人工智能算法、数据架构与云计算平台的控制权。如帕兰蒂尔开发的Maven智能系统已成为美军目标识别与战场管理的核心基础设施之一,加深了商业科技公司与国防部门的利益绑定。因此,白宫在外交层面释放缓和信号也难以完全动摇技术限制的持续强化。国务卿鲁比奥在国会听证会上强调中美必须通过沟通管控分歧,另一方面则呼应国会议员对中国军事实力和不公平贸易的关切。既要对话、又要施压,正是美国对华政策双重性的典型体现。

技术制裁的有效性、局限性探析

美国持续数年的对华技术限制,在延缓尖端技术扩散、重塑全球供应链方面确实产生了一些实际效果。半导体设备与高端GPU的出口管制在客观上抬高了技术获取成本,延缓了技术迭代速度;友岸外包策略将高端制造产能向盟友体系收拢;美国与荷兰、日本达成的半导体管制共识,也形成了跨国协同出口管控机制。

然而,美国对华技术制裁受限于全球产业分工的结构性特征,也必然将具备结构性局限。

其一,外部技术封锁倒逼中国产业链加速国产替代。英伟达首席执行官黄仁勋多次表示,芯片管制可能适得其反,促使中国构建自主生态。近年来,中国本土芯片设计能力实现了跨代跃升。以华为昇腾、阿里巴巴‘平头哥’、寒武纪‘思元’等为代表的国产AI加速器,在多款产品上已能与英伟达同期对华特供芯片形成有效竞争,部分指标甚至取得领先。即使是黄仁勋本人也不得不承认,英伟达在中国人工智能加速器市场的份额已从绝对主导降至几乎为零。[6]

其二,失去庞大海外市场也进一步压缩美国企业营收规模,削弱研发投入能力,形成国家安全诉求与产业竞争力之间的内在矛盾。美国半导体工业协会对《芯片安全法案》的反对意见,正反映了产业界对“一刀切”管制侵蚀全球市场信任的忧虑。

其三,盟友协同成本居高不下。欧洲、日韩深度绑定中国消费市场与供应链,难以无条件跟进全面脱钩政策,盟友体系内部始终存在经济利益与安全政策之间的张力。

在此背景下,美国对华技术政策正出现在广谱封锁与选择性竞争之间寻求微妙平衡的迹象。

特朗普政府1月曾一度放松对华高端AI芯片出口,允许在满足安全条件后向获批客户出口特定产品,但同时加征25%关税并预告可能扩大征税范围。该举措试图将管制资源集中于最敏感的前沿技术节点,在守住技术优势的同时避免全面经济脱钩。

政府科技右翼内部对此也存在策略性分歧:以白宫人工智能与加密货币事务负责人戴维·萨克斯(David O. Sacks)为代表的一派主张“校准性限制”。这一派的核心观点是完全禁止对华芯片出口反而会加速中国自主替代,不如通过有控制的销售维持中国对美国技术体系的依赖。而以帕兰蒂尔首席执行官阿历克斯·卡普(Alex Karp)为代表的对华鹰派则将人工智能竞争界定为赢家通吃的零和博弈,主张全方位封锁。

特朗普政府的摇摆立场,在很大程度上正是这两种逻辑相互博弈的产物。5月31日商务部将管制范围扩展至境外关联实体的举措,可以被理解为鹰派逻辑的一次局部强化,即通过堵塞第三国漏洞来提升既有封锁体系的有效性。

从更宏观的视角审视,无论是追求绝对性能代差的“硬遏制”,还是争夺全球技术栈主导权的“软控制”,保持技术领先与确保世界建立在美国技术体系之上,都是美国政府当局寻求的战略目标。

双轨结构的稳定与隐忧

综合会晤后的政策实践,可以看到美国对华政策在外交层面主打对话沟通、可预测性与危机管控;在国防安全层面则整合盟友协作,并进行精准管理;技术产业层面保持原有限制框架并不断拓宽管制边界。所谓双边稳定,目前仍然主要体现在政治表态与危机沟通层面;高技术和产业管制的执行力度并未出现实质性收缩。此外,科技右翼的技术民族主义将中美竞争界定为两种技术体系的长期较量,这一框架本身就预设了安全领域管控、技术领域加码的政策逻辑。

然而,安全领域的风险管控与技术领域的持续加压之间也存在内在张力。当一个领域释放稳定信号,而另一个领域持续扩大对抗性措施时,前者建立的有限互信可能被后者不断侵蚀。台湾问题尤其构成这一结构中的最突出变量。中美双方未来要建立真正的战略互信,需要将它纳入双边稳定机制。

此外,中国企业作为博弈的微观主体既反映也塑造着博弈态势。6月下旬,阿里巴巴就美国国防部将其列入“中国军事企业名单”一事提起诉讼。此前已有小米、禾赛科技等企业采取类似法律行动。中国企业在应对美方管制清单时,再次运用美国本土司法审查机制挑战行政部门的列名决定,也意味着博弈场域进一步扩散,可以作为中美关系透彻的映射。[13]

总体而言,中美关系正在寻求在竞争管理框架下形成有限稳定,这种稳定目前主要存在于外交和安全沟通层面,而技术产业领域的结构性竞争仍在加深。中美关系这一阶段的持续时间与稳定程度,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技术产业领域竞争压力的边界能否得到有效约束这一现实。

编:赵书韫

审:孙成昊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立场无关。引用、转载请注明出处。)

参考文献

[1] Xinhua News Agency, 特稿丨积极探索两个大国的正确相处之道——中美元首会晤引发国际社会高度关注,May 16, 2026.https://www.news.cn/20260516/bced8e38de404252a14677956f6e6156/c.html/

[2] The Washington Post, Xi Jinping Projected Stability and Sought to Steady Ties with Trump during Beijing Summit, May 17, 2026.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2026/05/17/china-xi-trump-beijing-summit-analysis/

[3]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 (CSIS), Managing Strategic Stability in the U.S.-China Relationship After the Beijing Summit.https://www.csis.org/analysis/managing-strategic-stability-us-china-relationship-beijing-summit

[4]Reuters, Investors See Limited Relief as Trump-Xi Summit Eases Tensions but Leaves Trade Issues Unresolved, May 15, 2026.https://www.reuters.com/world/investors-see-limited-relief-trump-xi-summit-2026-05-15/

[5]Zhao, M., & Li, J. (2026). The American Tech Right and US–China relations. China International Strategy Review.https://doi.org/10.1007/s42533-026-00215-1

[6]陈佳骏.英伟达公司与美国政府在对华芯片出口问题上的双向重塑,载《当代美国评论》, 2025年第9期,第19-41+128-129页。

[7]观察者网.美防长在香会对华“降调”,对欧“施压”。https://mp.weixin.qq.com/s/2YiBZH2fNE0k0QsGP3FKzw

[8]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Strategic Studies (IISS), Shangri-La Dialogue 2026: Key Themes and U.S. Strategic Messaging in the Indo-Pacific.https://www.iiss.org/publications/strategic-comments/2026/shangri-la-dialogue-2026-analysis/

[9]Reuters, U.S. Reaffirms Taiwan Policy Continuity after Trump-Xi Summit, June 10, 2026.https://www.reuters.com/world/us-reaffirms-taiwan-policy-continuity-2026-06-10/

[10]Reuters,Taiwan says U.S. contacts remain stable despite China objections, June 17, 2026.https://www.reuters.com/world/asia-pacific/taiwan-us-contacts-stable-2026-06-17/

[11]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 Bureau of Industry and Security, Guidance Regarding Enforcement of License Requirements for Advanced Computing Items for Entities Headquartered in Country Group D:5 and Macau, May 31, 2026.https://www.bis.gov/media/documents/bis-guidance-may-31-2026.pdf

[12]U.S. Department of War, DOW Releases List of Chinese Military Companies in Accordance With Section 1260H of the National Defense Authorization Act for Fiscal Year 2021, June 8, 2026.https://www.war.gov/News/Releases/Release/Article/4511232/dow-releases-list-of-chinese-military-companies-in-accordance-with-section-1260/

[13]TechCrunch, Pentagon says Alibaba, Baidu, BYD and others support China’s military modernization.https://techcrunch.com/2026/06/08/pentagon-says-alibaba-baidu-byd-and-unitree-support-chinas-milit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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