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美国观察》栏目推出的第198篇文章，梳理了美国特朗普政府在文化层面贬低欧洲的具体表现，分析了背后的美国“觉醒文化”冲击和美欧普世主义裂变逻辑，在此基础上探讨了欧洲应对相关困境的举措和前景。

本文作者：靳倩倩

四川大学外国语学院讲师

美国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对欧洲的“矮化”

2025年12月4日，美国白宫发布了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下称《报告》）。《报告》全面阐述了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的“美国优先”政策，聚焦美国核心国家利益。《报告》全文48次提到了欧洲，并在“促进欧洲伟大”（Promoting European Greatness）的部分犀利直白地批评了欧洲这个老牌盟友。《报告》不仅批评欧洲经济增长停滞，还强调欧洲文明会衰退乃至消亡（civilizational erasure）。这根源于当前欧洲存在的种种问题，如欧盟和其他跨国机构的行为损害政治自由和主权、移民破坏欧洲社会、言论自由被压制、民主丧失、生育率急剧下降和民族认同与自信受损等。这些说法不难让人联想到美国副总统万斯在2025年2月份的慕尼黑安全会议上对欧洲不加掩饰的批评，其中涉及言论自由、移民和官僚主义的表述与《报告》几乎一致。针对欧洲，万斯的演讲和《报告》对欧洲的定位一致，即美国不再认为欧洲是坚定的自由民主的捍卫者，而是将其视为“内部的他者”。

《报告》集中使用了“欧洲的本色和特质”、“欧洲文明消亡”和“恢复文明自信”等字眼描述欧洲[1]，体现出一种为欧洲诊断疾病的态度。《报告》直击欧洲的移民涌入、官僚主义、人口出生率低和国家认同感低等问题，将它们诊断成欧洲文明的疾病。《报告》指出美国目前很难断言某些欧洲国家是否仍具备足够强大的经济与军力继续成为可靠盟友，这相当于直接承认美国在未来会对欧洲国家“分而治之”，否定和自己经济军事实力以及价值观不匹配国家的盟友地位。《报告》还列举了美国对欧洲的一系列更广泛的政策，提出欧洲需在未来对美国开放市场，打击技术盗窃、网络间谍活动和其他敌对经济行为，并需要消除北约被视为永久扩张联盟的看法。在乌克兰问题上，《报告》直言欧洲官员对战争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欧盟存在压制异见者的情况并破坏了民主原则。这种陈述不仅直接否定了欧洲各国援助乌克兰的努力，还暴露出美国对欧盟超国家性的不信任。

《报告》还从“文化生存、文明竞争”的高度对欧洲进行了价值评判，指责欧洲背离了美国和欧洲共享的基础——白人基督教文明，对欧洲直接进行了“价值观的否定”。根据《报告》的逻辑，欧洲已不再是一个民主自由的国际政治主体，而是一个失去了自主决策权、需要依附美国的附庸。不同于奥巴马和拜登时期，特朗普治下的美国不再把欧洲视为对等伙伴或盟友，而是希望欧洲在未来能全面服务自己。

美国“觉醒文化”对欧洲文明的冲击

“觉醒文化”源自美国，其中“觉醒”（Woke）一词源于美国黑人方言，指的是黑人在遭遇系统性种族歧视时要保持清醒和警惕，也译为“警醒”[2]。随着社会的发展，“觉醒文化”的政治和社会意涵也在逐渐扩大，从初期讨论种族不平等逐步扩大到包括阶层、性别、跨性别、环保和妇女堕胎等在内的一系列社会议题。2020年美国黑人佛洛依德因白人警察暴力执法而死的事件进一步激化了美国社会的种族矛盾，“黑命贵”（Black Lives Matter）运动迅速蔓延。“黑命贵”让“觉醒文化”在美国社会主流化并迅速向欧洲扩散，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表面和谐且平等的社会中存在的不平等。其中，西欧在这些方面走得更远，彩虹运动、绿色环保和DEI（Diversity, equity and inclusion）运动进行得如火如荼，欧洲内部处于文化冲突和利益矛盾的撕扯之中。

法国深受“觉醒文化”引起的社会撕裂之害。由于历史原因，法国拥有大量的穆斯林移民。欧洲难民危机爆发后，穆斯林人口在法国的数量不断攀升，是否该在公共场合佩戴头巾引发了广泛的社会争议。这是因为法国宪法中的世俗主义原则规定“法国是一个不可分割的、世俗的、民主的社会共和国”，强调公共空间的“去宗教化”和公民的普遍性（universalism）。2004和2010年，法国分别立法禁止在公立学校和公共场合佩戴尼卡布（niqab），从而使宗教符号由个体自由选择上升为国家层面的制度性规范。“觉醒文化”的拥护者支持穆斯林在公共场合佩戴头巾，他们认为，种族、宗教和性别的差异应该在公共场合得到承认，少数人群体的身份和权利更值得保护。但反对者认为，“觉醒文化”威胁了共和国的“世俗主义”，动摇了欧洲以启蒙理性为基础的普世主义传统。宗教极端主义的恐怖袭击发生后，法国政府一面强调避免使用“伊斯兰恐惧症”（islamophobia）一词，一面又对“伊斯兰左翼主义”（islamo-gauchisme）加以谴责[3]，这种话语张力说明头巾事件已经从具体政策上升为法国国家规范和文明价值观的分歧,并成为法国社会无法弥合的重要议题。

在欧洲大陆，随着德国、意大利、荷兰等国的右翼政党支持率不断上升，移民、性别和种族等议题成为不同党派政治对抗焦点。“觉醒文化”通过强化身份政治和道德叙事在选举中推波助澜，不仅加剧了政治极化，也在普通民众中加深了你者/我者的二分，削弱了公民的国家认同基础。在欧盟层面，欧洲自身困境也为“觉醒文化”的扩散提供了温床。首先，欧盟在反歧视、性别平等与少数群体保护上立法完善，完成了相关议题的制度化，为“觉醒文化”的扩散提供了支撑。高福利政策削弱了以欧洲社会经济发展化解社会矛盾的能力。同时，高福利和税收制度在一定程度上减弱了欧洲人追求财富和创新的动力，进一步为“觉醒主义”者们提供了发展空间。从更深层次看，欧洲引以为傲的启蒙、理性与公民平等的普遍主义原则正面临来自身份差异与正义话语的拷问，“觉醒文化”对欧洲价值观的冲击最为严重。

“普世主义”的内涵变化：从亨廷顿到特朗普

美国政治学家萨缪尔·亨廷顿（Samuel P. Huntington）曾在《我们是谁？美国国家特性面临的挑战》一书中认为移民和多元文化主义会削弱美国以盎格鲁—撒克逊新教文化（WASP）为核心的国家认同。他预测，“到21世纪中叶，非西班牙裔白人在全国人口中将不再占压倒性多数，美国也将不再是由“白人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WASP）所主导的国家。”[4]在《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一书中，亨廷顿描述了西方与非西方的“文明冲突”和西方文明的独特性，目的就是要重振美欧对盎撒—新教文化的自我认同。他在书中说儒家文明和伊斯兰文明会联合挑战西方文明，未来欧美作为一个文明整体需要团结起来应对外部挑战。很明显，亨廷顿捍卫的是美欧同宗同源的文化价值，强调美欧应作为一个整体性文明应对危机。作为“身份政治”的预警者，他虽然强调西方文明的独特性，但不认为其具有普世性。因此，在911事件发生后，他反对美国干涉伊斯兰世界的内部事务，反对强行推行西方化或“民主化”。[5]

特朗普执政后大力推行单边主义和“美国优先”，在一定程度上延续了“美国例外论”中强调美国制度与文明特殊性的理念，削弱了西方文明的普世主义表达。特朗普2.0以来的种种政策（征高关税、施压欧洲提高军费和威胁退出北约等）都破坏了亨廷顿所提倡的美欧文明共同体，西方文明的普世性逐渐转化为排斥欧洲的“唯美国”普世主义。《报告》对欧洲人口老龄化、低生育率和外来移民涌入的直指也继承了同样的逻辑，那就是如果欧洲白人生育率持续下降、未来人口被移民反超，那么美欧跨大西洋同盟长期稳固的文化同质性以及人口结构和宗教信仰等方面的相似性也将不复存在。也就是说，亨廷顿设想的美欧文明共同体几近消亡，所谓的“普世文明”已经呈现出以美国文化为主导的单一倾向。正如学者刘元玲所说，《报告》发起的是一场到底是“美国家园”还是“欧洲家园”的文明之战[6]。对于美国而言，欧洲这一曾经的精神故乡“风光不再”，美国成为了“普世主义”的唯一载体和推动者。由此可见，从亨廷顿到特朗普，西方文明“普世主义”的内涵发生了明显变化，迫切需要重新审视。

“觉醒文化”与“普世性”困境下的欧洲应对

在欧洲，随着“觉醒文化”的愈演愈烈，公民对少数群体权利的关注显著增强，社会撕裂日益加剧。“觉醒文化”削弱了主流群体的优越感，促使一些国家发起反觉醒运动。在法国，无论是法国方面的公民平等原则，还是少数族群追求的差别待遇，都导致本土法国人的身份优越感渐失[7]。因此，马克龙、勒庞和泽穆尔都将“反觉醒”列为他们的竞选口号之一。2021年，时任法国教育部长布朗凯(Jean-Michel Blanquer)成立了一个名为“共和国实验室”(Laboratoire de la République)的智库。在接受采访时，布朗凯坦言成立实验室的目的是维护法国的普遍主义价值观。[8]除了民粹主义者和极右翼（尤其是“复兴运动”党领袖泽穆尔）人士，建制派乃至文化左翼中也有人反对“觉醒主义”[9]。由此可见，法国通过立法与政策、机构建设以及政治人物的公共话语，在实践层面积极抵制“觉醒”思潮。

在英国，针对觉醒主义者以“结构性种族主义”为由大力批判大英帝国历史的做法，英国“种族和民族差异委员会”对“结构性种族主义”展开调查，并宣称这一指控是一种感觉而非事实。[10]在德国，另类选择党（AfD）将“反觉醒”政治与坚定的反移民立场结合起来倡导回归传统价值观。在意大利，总理梅洛尼将性别议题置于政府议程的首位，公开与执政联盟内部以及欧洲其他地区的极右翼人士结盟，共同参与“反觉醒”运动。

总之，在“觉醒文化”冲击和美欧普世主义分化的背景下，欧洲国家围绕身份政治做出了不同程度的回应，并形成了差异化路径。法国通过立法对宗教符号和身份政治加以规范，体现出以国家法律为主导的刚性约束；英国通过政策报告对“系统性种族歧视”等核心概念进行再界定，表现为以话语竞争为特征的渐进调适。与此同时，德国与意大利的“反觉醒”实践则更明显地嵌入右翼政治动员之中。无论如何，“觉醒文化”造成欧洲社会撕裂的事实不容忽视。如果处理不当，会导致欧洲社会进一步“阵营化”和碎片化。此外，欧洲在“反觉醒”的同时也要注意自身文明话语重塑，从而彰显并转化其文明传统中的制度和价值优势。一方面，要立足自身特色，深化本土化回应机制。另一方面，可在《欧洲人权公约》等欧盟既有规范性框架的基础上进一步明确言论自由边界与公共秩序维护等议题的制度安排，形成区别于美国价值表达的欧洲叙事。

编：王一诺

审：孙成昊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立场无关。引用、转载请注明出处。）

参考文献

[1]“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Dec. 2025https://www.whitehouse.gov/wp-content/uploads/2025/12/2025-National-Security-Strategy.pdf 2026.1.9

[2]赵梅. 美国文化撕裂现状及其影响——美国“取消文化”评述https://paper.people.com.cn/rmlt/html/2023-02/01/content_25968150.htm 2026.3.1

[3]澎湃新闻：“反觉醒”文化战争——欧洲缘何对结构性种族主义感到恐惧？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5677028?commTag=true2026.3.17

[4][美]塞缪尔·亨廷顿：《我们是谁？美国国家特性面临的挑战》（程克雄译），北京：新华出版社，2005年版，第186页。

[5]王缉思.当代世界的身份政治和“文明冲突”http://www.ihss.pku.edu.cn/templates/zs_ft/index.aspx?nodeid=229&page=ContentPage&contentid=3726 2026.2.14

[6]刘元玲. 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重大转向——2025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述评https://ciss.tsinghua.edu.cn/info/qb/8981   2026.4.10

[7]姜呈淞.新民族主义视域下的法国身份政治镜像，载《欧洲研究》，2022，40（05）：108-129+7-8. 

[8] Blanquer lance son “Laboratoire de la République”, ciblant notamment “le wokisme”  https://www.lepoint.fr/politique/blanquer-lance-son-laboratoire-de-la-republique-ciblant-notamment-le-wokisme-14-10-2021-2447668_20.php2026.4.10

[9]Clea Caulcutt.France’s war on woke, from the salons to the cinemashttps://www.politico.eu/article/france-war-on-woke-laboratoire-de-la-republique/ 2026.4.10

[10]在英国，“觉醒文化”以所谓的“结构性种族主义”为由对大英帝国的历史大加批判并造成社会撕裂，涉及的议题还包括“留欧”和“脱欧”之争、跨性别者的权利和气候变化等。针对跨性别者权利问题，J.K罗琳与《哈利波特》的演员们围绕“真实女性定义”的分歧集中体现了当代欧洲社会在性别议题上的内在张力。主演艾玛·沃森以及丹尼尔·雷德克里夫等因支持“跨性别包容性女性主义”（Trans-Inclusive Feminism）的立场反对原著作者J.K罗琳所代表的“性别批判女性主义”（Gender-Critical Feminism, GCF）,后者坚持生理性别（biological sex）是客观和不可改变的。这场关于“谁能代表真实女性”的冲突不仅带有个人化的标签，而且迅速升级到批判对方的阶级和品味上。详见罗琳和沃森交恶：跨性别缘何成为文化战争核心战场https://www.justicepatch.org/2025/10/06/emma-watson-jk-rowling-transgender/ 2025.10.6和UK's sense of division reaches new high as culture war tensions grow, study finds https://www.kcl.ac.uk/news/uks-sense-of-division-reaches-new-high-as-culture-war-tensions-grow-study-finds 2025.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