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婧怡

上海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政治学理论专业研究生

伴随美国工业衰退型城市转型压力的持续加剧，底特律这座曾因制造业辉煌而崛起、又因产业崩塌而沉沦的城市，亟需能够锚定民生需求、打破治理困局的领航者。玛丽·谢菲尔德在2025年11月以77%的压倒性得票率成为底特律历史上首位女性市长，[1]不仅突破了性别壁垒的桎梏，更以扎根社区的成长经历与深耕基层的执政履历，居于城市包容性复兴的核心位置。本文聚焦底特律的转型困境与治理需求，以玛丽·谢菲尔德的个人经历与执政实践为切入点，探讨其治理理念的形成、发展及实践成效，通过分析其以民为本的施政路径、多元协同的治理策略及面临的现实挑战，为理解工业衰退型城市的转型之路提供新的视角。

玛丽·谢菲尔德：底特律本土成长的女性精英

1987年6月9日，玛丽·谢菲尔德（Mary Sheffield）出生于美国底特律西区一个深耕民权事业与公共服务的家庭。谢菲尔德曾多次提及家庭对其价值观与职业选择的深远影响。[2]她的祖父霍勒斯·谢菲尔德二世是底特律民权与劳工运动的标志性人物，作为底特律工会劳工委员会（TULC）与底特律黑人组织协会（DABO）的创始人，参与了1963年底特律“自由游行”、1965年塞尔玛至蒙哥马利选举权游行等关键运动，致力于维护黑人群体和劳工阶层权益。[3]父亲霍勒斯·谢菲尔德三世是资深民权活动家与牧师，致力于推动公平议题；母亲伊冯娜·洛维特则以护士的身份践行着关爱他人的职业信仰，将服务社会的理念融入家庭教育。家庭环境塑造了谢菲尔德公平包容的价值底色，也让她自幼时起便深刻理解到底特律的城市痛点与弱势群体的真实诉求。

教育背景为她的治理实践筑牢了理论根基。她先后获得韦恩州立大学公共事务学士和中央密歇根大学公共管理硕士学位，系统的专业训练使其精准掌握基层治理逻辑。大学期间，她曾担任县监狱纪律听证官，直面基层矛盾，积累了早期公共服务经验。2010年，她首次参选密歇根州众议院议员，虽未成功，但熟悉了选举机制与选民诉求。2013年，她兼任家族教堂的联合牧师，在社区帮扶中深化了对民众需求的认知。

在美国地方政治生态中，“基层历练—议会履职—行政主官”是本土精英的典型成长路径。[4]而谢菲尔德的职业发展轨迹不仅生动诠释了该路径，更凸显了少数族裔女性领导者在地方治理中的独特优势：根据社会需求的导向，将务实行动作为抓手，逐步从基层参与者成长为城市决策者。

2013年，26岁的谢菲尔德参选底特律市议会第五区议员，凭借对社区问题的精准把握与亲民务实的竞选主张，成为底特律历史上最年轻的市议员；2013——2022年，她在市议会任职期间，先后担任社区与公共服务常务委员会主席，以及规划与经济发展委员会、预算财政与审计委员会委员，同时代表底特律参与底特律河滨保护协会、密歇根东南部政府委员会（SEMCOG）等区域治理平台的工作；[5]2022年1月，谢菲尔德以高票当选底特律市议会议长，在任期间，她推动市议会通过了涵盖住房、税收、社区发展等领域的十余项里程碑式法案；2025年11月，谢菲尔德在底特律市长选举中以77%的得票率实现压倒性胜利。正式成为底特律历史上首位女性市长，开启了底特律的转型发展。

回顾玛丽·谢菲尔德的成长轨迹，从社区志愿者到市议员，从市议会议长到首位女性市长，上述过程离不开她个人的努力，其成长过程揭示了少数族裔女性领导者如何通过“基层扎根、议会历练、民生赋能”三重路径，将社区需求转化为治理行动，最终赢得城市治理的主导权。

玛丽·谢菲尔德城市治理理念的核心内容

（一）公平普惠的治理体系

谢菲尔德城市治理理念的首要内容，是构建一套直接回应底特律历史积弊的政策体系。首先，其核心目标是兑现“让复兴红利惠及每一位居民”的政治纲领。面对黑人人口占80%以上、长期受种族歧视与贫富分化困扰的城市现实，她的政策设计直接瞄准底特律最根本的“公平赤字”问题——例如通过“业主财产税豁免政策”（HOPE），精准保护居住超20年的老年与低收入业主免于房屋被拍卖的风险，这项政策为1.2万户家庭守住居住底线，凸显了政府守护最脆弱群体的决心。[6]同时，她积极推动“RX Kids”母婴现金支持计划。作为美国首个全市性项目，该计划为低收入黑人母婴家庭提供每月500美元的补贴，直接推动母婴驱逐率下降32%、产后抑郁症发病率下降28%，以量化效果证明了现金干预对弱势群体福祉的直接影响。[7]

其次，这一建构体系也是谢菲尔德加强治理合法性、重塑政府公信力的重要手段。通过将资源直接投向最弱势群体，进而打破传统资源分配中精英优先的“隐形壁垒”，以此重建民众特别是黑人社区对市政当局的信任。精准普惠政策不仅扭转了以往福利政策“撒胡椒面”的低效局面，还推动了社会议程朝更广泛的方向发展，同时进一步强化了“以居民为中心”的执政叙事。[8]此外，她对税收抵免等“隐性福利”的系统性挖掘与普及，进一步强化了政府作为资源连接者与赋能者的角色，为其贯彻普惠性政策奠定坚实基础。

（二）多元协同的治理网络

谢菲尔德构建的多元协同治理网络，其有效运作依赖两大结构性支撑要素：一是以卢克·谢弗（Luke Shaefer）为代表的专家所形成的“知识——政治”复合型影响力；二是跨部门资源整合所形成的系统性治理能力。作为美国知名的贫困问题研究专家，谢弗博士的“循环治理”社会主张与谢菲尔德“破解公平赤字”的政治目标高度契合。在传统行政体系面临公众信任困境的背景下，谢弗所倡导的“数据驱动决策”与“系统性结构重构”恰好为底特律民生治理现代化提供了科学化、规范化的实施路径。[9]

而社会层面资源的深度整合,则为这一治理蓝图落地筑牢了实践根基：专业性非营利组织凭借高精准度的服务能力保障政策执行效度，扎根基层的社区网络有效打通政府与民众之间的信任隔阂，高校研究机构持续供给智力支撑，形成政策迭代优化的闭环知识链条。这种“专家学者树立改革公信力、社会资源保障执行有效性”的双驱模式，既呼应了谢菲尔德政府突破传统治理边界的改革目标，也精准回应了市民对政府的现实期待，最终推动底特律的包容性复兴从政治宣言转化为可落地、可评估、可持续的治理实践。

（三）社区本位的治理内核

谢菲尔德提出的社区共治改革，其生成逻辑来源于多元主体参与城市治理的民主诉求。作为经历了财政破产与公共服务崩溃的工业衰退型城市，底特律官僚体系长期深陷回应滞后、资源错配与民主代表性不足的治理困境，而城市复苏进程中精英主导的发展范式与弱势群体边缘化的结构性矛盾，则进一步弱化了政府治理的合法性基础。

谢菲尔德推行的参与式治理改革，精准契合了市民对“治理权向社区下沉”的深层诉求：在过渡委员会架构下，依托“社区协商对话”机制与大规模民意调研的耦合模式，通过制度化协商渠道，有效回应了公民对民主参与的程序性需求，实现了多元主体诉求的精准传导；[10]而政策建议经专业智库提炼优化，再由社区代表分层审议的闭环设计，借助程序理性消解了传统官僚决策中“暗箱操作”的公众疑虑，强化了治理过程的透明化与规范化。[11]最终，在市民“重塑治理话语权”的集体诉求与政府“重构治理合法性”的结构性需求共同驱动下，底特律完成了从传统官僚制治理向社区共治模式的历史性转型。

玛丽·谢菲尔德治理实践的结构性挑战

谢菲尔德推行的“公平普惠式治理”模式同样面临结构性挑战。当前最直接的压力源于其福利政策的财政可持续性问题。RX Kids现金支持计划、HOPE财产税豁免及大规模税务抵免申领协助等政策，虽然惠及多数家庭，却持续加重市政财政负担。[12]在底特律税收基础较脆弱、主要依赖外部投资与转移支付的当下，一旦出现经济下行或政治风向转变，这类高度依赖直接补贴的普惠政策极易面临中断风险，从而动摇政府公信力。

与此同时，其多元协同治理网络也暴露出权责边界模糊的问题。尽管这一合作模式增强了政策灵活性，却也导致公共问责链条复杂化。当服务出现疏漏或政策执行存在偏差时，民众可能陷入多方主体相互推诿的困境，最终损害治理效能。[13]此外，若过度依赖专家与特定合作机构，也使该网络面临人才流动与组织战略调整带来的系统性风险。

更深层矛盾则指向利益格局的重塑阻力。“公平式复兴”本质是对城市资源与权力的再分配，其推进已逐渐触及既得利益集团。例如，对贫困社区的定向投资可能影响其他区域的发展预期；对开发商提出包容性住房要求可能遭遇商业利益集团的隐性抵制；而将弱势群体优先纳入政策议程，也可能疏远部分中产选民。[14]尽管谢菲尔德拥有初期民意授权，但随着改革进入深水区，来自工商界乃至政府内部官僚体系的阻力可能逐步凸显，甚至影响其政治同盟的稳定性。

值得关注的是，谢菲尔德将竞选时期的“社区驱动”承诺转为具体实践时，也面临理想与现实的反差。过渡委员会与社区对话机制虽构建了参与渠道，但如何将广泛的民意转化为可持续的政策，并避免陷入“议而不决”的民主效能陷阱，仍是巨大挑战。如果制度改革的实际效果不符合民众的心理预期，初期积累的政治资本可能被快速消耗。

结语

谢菲尔德上任后的务实性举措，彰显了少数族裔女性领导者的独特价值。其经验表明，城市转型不仅需要经济增长作为物质基础，更需注重社会保障体系的建构。这一实践本质上是在重新定义现代城市的治理逻辑——将人的发展权置于城市转型的价值核心，从而为面临类似挑战的全球后工业城市提供有效参考。

编：吕紫烟

审：孙成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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