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观察》171 | 从2025《国家安全战略》看美国移民政策变革

2025-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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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李逸杰,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国际关系学系博士研究生。邮箱:liyijie21@tsinghua.org.cn

冷战结束以来,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内容长期围绕大国竞争、反恐战争和地区冲突等传统安全议题展开,移民问题多被归入国内治理、地区稳定或人道主义范畴。奥巴马政府2015年《国家安全战略》将拉美地区治理与发展当作缓解移民压力的重要手段。[1]拜登政府2022年《国家安全战略》提倡在“公平、有序与人道”的框架下重建庇护与难民制度,推进多边合作,形成地区责任共担。[2]

特朗普政府第二任内发布的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对移民议题进行根本重构,将移民升级为关乎美国命运与文明延续的重大安全议题。对外,美国重回“孤立主义”,不愿承担更多国际责任,也不再把重点放在大国战略竞争上,而是提出“门罗主义的特朗普推论”(The Trump Corollary to the Monroe Doctrine),聚焦维持西半球主导权、抵制域外大国渗透。对内,报告则提出要遏制“文化颠覆”(Cultural Subversion)和不受控制的人口流动,把恢复并振兴“美国的精神与文化健康”(American Spiritual and Cultural Health)写入国家目标,将传统家庭结构、爱国情绪和对国家历史记忆视为长期安全前提,进而重建美国国家认同。

特朗普2.0时期美国移民政策发生重大变革

第一,战略定位显著提升,移民成为首要国家安全议题

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首次明确将“终结大规模移民时代”作为国家安全的核心优先事项之一。在特朗普政府的叙事中,冷战结束以来西方国家精英阶层在全球主义和自由化议程推动下设计了一套宽松的移民政策,放任移民大规模进入西方国家,严重背离主权国家严格限制边境这一“传统常识”。事实证明这种自由化倾向的移民政策是错误的,西方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价。报告认为,“大规模移民已经压缩国内资源、导致暴力和犯罪、削弱社会凝聚力、扭曲劳动力市场,破坏国家安全”。

事实上,自第一任期起特朗普就已将移民问题置于内政议程的核心位置。然而在第一任期内,受制于其本人在国家安全领域的执政经验有限,特朗普并未摆脱美国传统战略思维和华盛顿战略共同体惯性。2017年《国家安全战略》仍沿用“大国竞争”框架,将中国界定为美国的重要挑战,对移民安全问题着墨有限。[3]

相比之下,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实际是对“美国面临的威胁来自何处?”这一问题给出了新答案。美国当前面临最核心的威胁源自国内,在社会层面,大规模移民导致治安恶化和社会秩序混乱;在文化层面,美国变得“不再像美国”。因此,报告认为“边境安全是国家安全的首要因素”,美国的边境任务是抵御失控的移民。

第二,问题性质根本转变,人口结构事关美国前途

从新版《国家安全战略》可以看出,特朗普政府不再将移民视作技术性执法问题,而是关乎国家前途与文明延续的重大事项。报告提出,“一个国家选择接纳哪些人、接纳多少人、接纳来自何处的人,都将不可避免地决定该国的未来发展轨迹。”也就是说,移民直接影响美国国家人口结构,决定“美国要成为什么样的国家”。

早在21世纪初,亨廷顿就在《我们是谁》中提出类似担忧。他认为,以拉美裔为主的大规模移民浪潮、各族群之间生育率差异等因素正在深刻改变美国的人口结构。[4] 亨廷顿引用当时的人口预测认为,到21世纪中叶,非西班牙裔白人在全国人口中将不再占压倒性多数,美国也将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由“白人—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WASP)所主导的国家。[5]

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同样委婉地表达这一观点。报告将欧洲作为反面教材,提出:“(欧洲的)移民政策正在重塑这一大陆、制造纷争、让出生率断崖式下滑,并导致民族身份与自信流失”,报告还特别强调:“最迟在未来几十年内,某些北约成员国将发展成为以非欧洲人为多数的国家。届时,它们是否还会像当初那些签署《北约宪章》的人一样看待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以及与美国的同盟关系,将不得而知。”

这些表述实际上暗含了一个更深刻的问题,跨大西洋同盟长期稳固的根本原因在于文化同质性,而美欧文化相近的前提是人口结构和宗教信仰等方面的相似性。如果大规模移民浪潮最终重塑了欧洲的人口结构和信仰版图,那么未来的欧洲是否还是美国所熟悉的欧洲?在人口与文化版图发生深刻变化之后,欧洲的战略取向是否也会随之发生根本转变?

第三,政策手段军事化,移民问题成为“门罗主义的特朗普推论”核心支点

特朗普政府支持以军事化手段应对移民问题。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提出,美国将重新审视并强化西半球军事存在,调整全球军事部署,加强美国海岸警卫队与海军力量,控制海上通道,阻止非法移民与毒品进入。报告特别表示,美国将在必要时针对贩毒集团定点部署并使用致命武力。

特朗普再次执政后,在多种场合将大规模非法移民界定为“入侵”(Invasion)。在2025年1月20日的就职演说中,特朗普曾提到:“我将向南部边境派遣军队,击退这场对我国造成灾难性后果的入侵”。[6] 这些叙事表明,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已经将移民治理从治安逻辑(Policing Logic)上升为军事逻辑(Military Logic),[7] 治安逻辑的主要对象是“内部”社会,而军事逻辑则意味着移民已经被当作“外部”敌人。

同时,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还提出“门罗主义的特朗普推论”,重申将继续执行“门罗主义”,恢复美国在西半球的传统优势,防止外来势力在该地区部署军事力量或控制关键资源。报告在此框架下明确提出“动员与扩展”(Enlist and Expand)战略,动员地区内现有伙伴国家,共同控制移民、阻断毒品流动,强化地区安全与稳定,构建以美国为中心的区域经济和安全网络。

在特朗普政府的认知中,恐怖主义、毒品、犯罪团伙、地区国家腐败等都是西半球混乱的根源,而这些问题则随着非法移民一起大规模流入美国,只有在安全与经济上高度控制西半球,美国才能从根本上阻止大规模非法移民流向美国。

第四,移民问题融入文化叙事,文化议题纳入国家安全框架

“美国精神文化健康”成为长期安全问题,“多元、公平与包容”(DEI)等支持宽松移民政策的理念被视为美国文化的重大挑战。冷战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美国官方和主流建制派更多是从“社会凝聚力”与国家整合的角度看待移民问题。尤其自20世纪60年代多元文化主义兴起以来,精英话语往往把移民置于“统一于多样”的框架之下,强调不同族裔与文化可以在共同身份之内并存。

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两个重要特征是,将移民问题纳入文化叙事,将文化议题纳入国家安全框架。美国认为,移民不仅仅影响资源分配、社会稳定和劳动力市场,也将影响美国文明。解决移民问题也是在保卫美国文化根基与美国文明的未来。报告提出“我们希望恢复并振兴美国的精神与文化健康,没有这一点,就不可能实现长期安全”“强大、传统的家庭养育健康的儿童”十分重要。

报告严厉批评“多元、公平与包容”(DEI)等理念,认为它们正在腐蚀美国制度,束缚美国发展。特朗普政府认为这种问题在欧洲表现得尤为明显,报告指责欧洲多年来的经济衰退掩盖了一个“更加真实、更加严峻的前景”,就是“文明被抹除”(Civilisational Erasure),欧洲丧失了民族身份和自信。

报告提出,“我们希望保护这个国家、我们的人民、领土、经济以及生活方式,使其免受军事打击和敌对外国的侵害。”除了掠夺性贸易、毒品、人口贩运等侵害外,报告单独列出了“文化颠覆”这一概念。报告提出“我们希望对自己的边界、移民制度以及人员进出本国的交通网络——无论是合法还是非法——拥有完全控制权。我们希望看到的世界,不仅仅是有序移民,而是一个主权国家彼此协作、共同阻止而不是推动具有破坏性的跨境人口流动的世界,并且各国都能对自己接纳或不接纳何种人享有完全的自主决定权。”

美国国家安全观念正在发生深刻变化

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中的这些新提法,实则是将移民问题嵌入“经济发展—精神文化健康—社会秩序—国家安全”的宏大叙事,把传统家庭与文化同质性视为长期国家安全基础,把大规模移民和多元文化主义视为破坏这一基础的重要因素,把控制移民规模与人口结构视为保卫美国国家安全与文化健康的必要手段。移民安全化、文明化叙事正重塑美国政治和地区秩序运行逻辑。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并不仅仅代表美国内政优先顺序调整,也是美国重新平衡“移民国家”“安全国家”“世界霸权”这三种角色的新尝试。

从更宏观的层面看,本次移民政策与话语重大调整,折射出美国国家安全观念本身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与冷战后长期的“大国竞争”“外部敌人”等安全叙事相比,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事实上把“文化安全”关切推到前台。美国生存面临的首要威胁不再是某个外部国家或军事挑战,而是内部国家认同丧失、文化根基动摇以及政治共同体难以“合众为一”。换言之,谁是美国人,美国究竟还是不是那个由特定历史记忆和文化想象支撑的“合众国”,成为美国国家安全的核心问题。

然而,未来美国移民政策走向仍有较大不确定性,具体体现在:一是本次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的持续性仍然值得怀疑,未来新总统执政是否会继续坚持或者推翻重来仍然不得而知。二是特朗普政府以“国家安全”名义对移民集中权力、弱化司法审查、削减人权保障,这些做法客观上可能加剧党派极化和社会撕裂,使移民与身份政治更难以妥协。三是单边施压、地区责任转嫁、安全外包等举措实质是把拉美国家当成解决移民问题的“桥头堡”,从长期来看这样做不仅会降低拉美国家的合作意愿,还会侵蚀其对美国的信任,影响美国在地区秩序中的合法性。

移民本身与周边国家面临的深层次结构性问题相关,治理失灵、经济发展不均衡、社会安全困境等因素共同作用,最终导致大规模非法移民浪潮。即便特朗普政府高度强调通过边境防御和外包安全责任来“封堵”人员流动,但制度性治理和多边协作仍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要想真正缓解移民压力,美国仍离不开与周边国家在发展、治安和难民保护等议题上长期合作。解决移民问题犹如“治水”,只重封堵而缺乏疏导,终究难以成为长久之策。

编:孙成昊(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立场无关。引用、转载请注明出处。)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February 2015, https://obamawhitehouse.archives.gov/sites/default/files/docs/2015_national_security_strategy_2.pdf, 2025.12.9.

[2]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October 2022,  https://bidenwhitehouse.archives.gov/wp-content/uploads/2022/10/Biden-Harris-Administrations-National-Security-Strategy-10.2022.pdf, 2025.12.9.

[3]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December 2017, https://trumpwhitehouse.archives.gov/wp-content/uploads/2017/12/NSS-Final-12-18-2017-0905.pdf, 2025.12.9.

[4] [美]塞缪尔·亨廷顿:《我们是谁?美国国家特性面临的挑战》(程克雄译),北京·新华出版社,2005年版,第186页。

[5][美]塞缪尔·亨廷顿:《我们是谁?美国国家特性面临的挑战》(程克雄译),北京·新华出版社,2005年版,第259-260页。

[6] “The Inaugural Address,” January 20, 2025, 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peeches-remarks/2025/01/the-inaugural-address/, 2025.12.9.

[7] Didier Bigo, “Security and Immigration: Toward a Critique of the Governmentality of Unease,” Alternatives, Vol. 27, No. 1_suppl (2002), pp.63–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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