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作者:王北北北京语言大学区域国别学专业硕士研究生、国别和区域研究院研究助理、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学生助理
引言
近年来,法国政治格局经历深刻演变与持续动荡。自2017年马克龙当选总统、打破传统左右政党轮替模式以来,法国政坛逐渐形成中间派、极右翼与极左翼三足鼎立之势,传统共识政治趋于碎片化。2025年,由财政紧缩政策引发的政治危机进一步激化国内矛盾:贝鲁政府因预算案遭议会推翻,继任的勒科尔努政府在短暂辞职风波后面临重重挑战。作为欧盟的核心大国与战略自主的积极倡导者,法国能否保持内政稳定对其国际影响力、尤其是跨大西洋关系中的角色具有重要影响。当前,美国在全球事务中的策略调整及其与欧洲盟友之间的分歧为法美关系增添新变数。本文意在围绕法国政局动荡的成因与表现,分析其如何通过制约法国外交行动力影响欧盟整体稳定性,并探讨此次风波对法美战略关系走向的影响。
法国政局动荡局势概述
2025年秋季,法国政坛再度陷入剧烈动荡:总理贝鲁遭不信任投票下台,继任者勒科尔努历经组阁失败、辞职又再任的波折。这场危机表面是各党派围绕紧缩预算案的激烈博弈,实则表明法国政治格局已从传统左右对立彻底走向碎片化。中间派、极左与极右三足鼎立导致政府施政举步维艰,政治僵局进一步引发经济阵痛与社会纷争。
(一)法国政治格局从左右对立走向碎片化
2017年法国总统大选后,法国政坛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由左翼社会党和右翼共和党交替执政转向中间派、极右翼和极左翼的三方格局。马克龙胜选后,其领导的中间派的力量壮大起来,一度成为法国政坛的主导力量,并瓦解了传统的二分政党和以两大党为主导的温和多党制格局。马克龙任期内中间派因执政表现不佳而日益萎缩,不支持中间派的选民抛弃传统政党并转向极左或极右党派,这些都导致法国政坛格局由两极转向三极。2022年法国大选,中间派马克龙战胜极左翼候选人梅朗雄和极右翼候选人勒庞连任法国总统,中间派延续了在政坛的优势地位,但是其优势与2017年相比有所缩小,极右翼和极左翼的支持率上升。
马克龙第二任期以来,中间派面临着传统政党、极左翼和极右翼的多重挑战,2022年至今马克龙政府已更换四任总理。在2024年欧洲议会选举中,马克龙领导的中间派惨败于勒庞领导的极右翼国民联盟,直接导致总理伊丽莎白·博尔纳(Elisabeth Borne)下台。为打破政治僵局,马克龙解散国民议会并提前进行立法选举,但此举导致法国政治局势陷入动荡。在此次国民议会选举中,没有任何一个政党获得议会的绝对多数席位,马克龙的中间派联盟所获席位数跌至第三,低于极左翼和极右翼。在立法选举结果公布60天后,法国总理加布里埃尔·阿塔尔(Gabriel Attal)下台,马克龙任命米歇尔·巴尼耶(Michel Barnier)为总理,结束了自立法选举以来持续数周的政治动荡形势。但在缺少议会多数稳定支持的情况下,政府无法顺利推动立法等重要进程。三大政党对立尖锐,合作可能进一步降低,政府始终面临不信任投票的风险。跨党派谈判的难度进一步加大,马克龙政府面临施政困难、国内议程陷入停滞的危机。这些都成为2025年法国政治动荡局势的先决条件。
(二)法国新一轮政局动荡爆发与蔓延
2025年9月以来,法国政府经历了自2024年底总理贝鲁临危受命后的新一轮动荡。9月8日,国民议会通过了对总理弗朗索瓦·贝鲁(Francois Bayrou)的不信任投票,次日贝鲁递交辞呈。总统马克龙任命年轻的国防部长塞巴斯蒂安·勒科尔努(Sebastien Lecornu)为新总理,但却面临困难重重的组阁之路。在经历左中右激烈纷争的内阁组阁失败后,勒科尔努于10月6日向马克龙政府提交辞呈,10月11日马克龙重新任命勒科尔努为总理,12日组阁名单公布并通过。法国的无政府状态虽至此结束,但其结构性问题仍然存在。
总体看,法国各政治派别围绕组阁和总理人选不断向马克龙阵营发难,本质在于各派希望在本已愈发脆弱的财政预算中体现自身利益和诉求,这也使得所有在职政府均陷入“为反对而反对”的困局,而旨在理性调整财政可持续性的尝试都会遭到围攻。如贝鲁政府于7月15日提出2026年预算案,希望通过医保支出增幅减半、公共部门裁撤3000个岗位、取消两个公共假日以促进生产活动,同时适当增加防务开支和偿债来维系财政平衡,然而,这几乎遭到所有党派抨击[1],极左的“不屈法国”(La France Insoumise)、中左的社会党(Parti Socialiste)、极右的国民联盟(Rassemblement National)都以不同理由来攻击政府的预算提案。9月份以来,“封锁一切”、法国工会等组织和社会团体发起的抗议罢工运动则标志着法国式的靠闹分配模式正再次试图以政治运动迫使现行政府妥协。
勒科尔努接任总理后,自知需在预算案上破局并争取组阁成功才能推进政府平稳落地,试图在马克龙的强力背书下以强硬姿态推进相应议程。尽管面临社会党、共和党的反对意见,勒科尔努宣布维持养老金改革和首批预算方案,并拒绝返还财富税和祖克曼税(对超过1亿欧元的资产征收最低2%的税)[2]。但与此同时,勒科尔努也试图多措并举寻求妥协,不仅将社会党作为主要协商对象,也在组建新政府前努力争取与反对派磋商[3],并宣布废除宪法第49条第3款。在10月5日宣布新政府名单后,勒科尔努在巨大反对压力和民调不满下递交辞呈,这代表了“以退为进”的策略。10月10日,马克龙重新任命勒科尔努为总理,这引起了其他政党的反对。鉴于政治、经济等多领域危机并存,勒科尔努政府面对的首要任务是在2025年底前提出新的预算案[4]。11月21日,勒科尔努政府提出的2026预算草案遭到议会一致否决 [5];勒科尔努与社会党磋商妥协,最终于12月16日通过了2026年社会保障预算,其内容包括暂停养老金改革[6]。但法国2026预算案的推进仍陷入僵局,为保证预算案在2026年2月前顺利通过,勒科尔努于2026年1月20日宣布将启动宪法第49条第3款,强制通过预算法案[7]。
勒科尔努的辞职引发的法国政治动荡迅速向经济和投资者信心层面传播,甚至因法国在欧元区的体量而向欧洲扩散。相关动荡导致CAC 40指数和欧元兑美元汇率大幅下跌,影响2026预算案的原定提交和表决进程,并引发对财政和投资稳定性的担忧。在此背景下,法国经济前景也被各方看衰,统计表明2025年法国经济增长已经损失近0.3个百分点[8]。
法国政局动荡的经济与社会根源
由于高福利与低增长的经济结构矛盾,法国财政已长期背负沉重债务。随着政治格局从传统左右对立演变为“中间-极左-极右”的三方角力,任何触及根本的财政改革都将在社会矛盾和政党斗争中寸步难行。财政危机与政治碎片化相互影响,正将法国拖入难以破解的结构性僵局。
(一)国家财政存在高度的不可持续性
二战后,法国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社会福利保障体系。高福利体制下的公共财政支出占GDP比重长期超过50%,在保障社会公平的同时带来了沉重的财政负担。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法国经济增长逐步放缓,生产率增长滞后于部分欧美国家,因此这种高福利-低增长的经济结构带来了严重的赤字问题和债务危机。
欧盟统计局的数据显示,法国自2013年至今财政赤字率居高不下,持续高于欧盟规定的3%警戒线[9]。法国经济、财政和工业部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第一季度末,法国的公共债务占GDP的114%,远高于欧元区平均水平及欧盟规定的60%警戒线[10]。根据欧盟统计局的详细经济数据,与欧盟、欧元区和德国、意大利等欧洲国家相比,法国在失业率、青年失业率、政府总债务和赤字占GDP的百分比等方面的数据居高不下,远超欧盟平均水平和部分欧洲国家的相关数据,表明法国正面临着严重的预算失衡问题。
在国内预算分配上,法国的社会福利和军事支出之间的矛盾也在逐渐加深。为节省公共开支和削减财政赤字,贝鲁政府提出实施涵盖削减医疗支出和部分公共岗位、冻结养老金和多项社会福利的年度涨幅。同时,为应对日益严峻的国际安全形势,贝鲁政府大幅扩张军事防务预算,提出在2026年预算案中较2025年增加67亿欧元的国防开支。社会福利的削减引发广泛抗议,70%的法国人对此表示反对。面对内外财政资源争夺困局,法国政府试图通过压缩国内社会福利支出来支付不断攀升的国防开支和债务利息,这激化了社会矛盾并导致贝鲁政府下台,法国面临着严峻的政治僵局和财政危机。
(二)政坛碎片化加剧国家治理问题政治化
2017年马克龙胜选打破了传统的二元对立的政党格局,法国的政治斗争由传统的“左-右”轴线对抗演变为“中间-极右-极左”的三角对峙,中间派政府面临着极左翼和极右翼的双重压力。在两次国民议会选举中,中间派政府执政表现不佳,中间派的政治力量持续衰落,在国民联盟和不屈法国联盟的反对力量影响下,中间派政府遭到弹劾,法案等重大议题无法顺利推行。
马克龙的中间派秉持自由主义、兼顾公平与效率、坚定欧洲主义和战略自主的执政理念,是超越左右分野的“第三条道路”,这也导致其政策受到左翼和右翼两端的批判。以勒庞为代表的极右翼对中间派的反对集中在移民和财政领域。在财政领域,极右翼主张更激进的减税和贸易保护主义,指责政府财政管理失败,认为其紧缩政策损害了中产阶级和普通民众,却未能有效削减公共支出和税收负担。在移民领域,极右翼持续批评政府的移民政策过于软弱,未能有效控制边境、遏制非法移民和保障国家安全,并攻击马克龙的“全球主义”倾向损害了法国主权和文化认同。梅朗雄领导的左翼联盟“不屈法国”对中间派的反对也集中在这两个核心领域,但是反对的方向与右翼截然不同。在财政领域,左翼联盟指责政府背叛了社会团结的传统,强烈反对任何带有紧缩性质的福利削减、私有化以及为企业和富人减税的政策,要求对富人增税、大幅提高最低工资和公共支出。在移民领域,左翼更强调人道主义,批评政府在移民融入方面政策不到位,呼吁保障人权,反对强硬的遣返和边境管控。
因此,在左翼和右翼的压力下,中间派政府很难获得稳定的多数支持,政府法案的顺利推行受到阻碍。这极大影响政府的施政效率,还可能导致政坛陷入政治僵局。
法国政局动荡对法美关系走向的影响
国内政治的剧烈动荡与财政困境严重削弱法国在欧盟内部的领导力和执行力,并使其难以有效塑造跨大西洋关系。为应对内部压力并减少对美依赖,法国正积极推行外交多元化。法国深化对华合作等举措既是寻求经济解困的务实选择,也是在不确定的国际格局中谋求“战略自主”的关键对冲。
(一)塑造欧美关系的能力下降
法国国内政治经济乱局极大阻碍了法国外交政策的顺利推行,减弱了其影响欧盟对美政策的能力。法国的公共债务与财政困境正日益凸显。截至2023年底,其公共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重已达114%,财政赤字率持续高于欧盟《稳定与增长公约》规定的3%上限,且债务规模以每秒约5000欧元的速度累积,持续加剧财政压力。蒙田研究所的研究成果指出,法国与德国政府债券之间的利差已经达到85个百分点,自年初以来,法国CAC 40指数的表现比其他欧洲证券交易所低了14%,这体现出法国在金融和债务领域稳定性面临挑战,且投资者对法国债务可持续性持忧虑态度[13]。马克龙政府采取的削减福利、增加税收的方案遭到民众反对,激化了阶层矛盾。左中右三派所主张的财政优先事项也各不相同,导致财政方案难以顺利推行。因此,由于高昂的债务金额和财政控制力下降,法国在说服欧盟伙伴接受共同债务方面困难重重。面对欧盟在军备防务、气候变化和竞争力等领域的高额预算需求,法国也几乎无法缴纳所需资金。这可能破坏欧元稳定性,并拖慢欧盟相关行动进程[11]。此外,欧洲政策中心政治分析师埃里克·莫里斯(Eric Maurice)指出,法国在短期和中期内不太可能履行对欧盟的削减赤字承诺,这种不确定性将扼杀投资和经济活动,并对欧元区和欧盟单一市场产生溢出效应。在极右翼力量崛起的当下,法国对欧盟预算的贡献也将受到质疑[12];其中,在法德合作领域,德方担忧法国难以承担战略预算的支出贡献。
可以说,法国内政困局给马克龙总统带来的掣肘将极大程度牵扯其精力,法国对于欧盟外交的领导性投入力度将下降,而德国政府也将质疑法国在两国轴心框架下领导欧盟事务的能力和意愿,法国在欧盟外交和战略领域话语权可能进一步被意大利、西班牙及中东欧国家稀释。另一方面,法国自身财政可持续性持续恶化,意味着其将欧盟内部的防务建设、产业补贴等亟需财政资源的领域处于“调门高、贡献有限”的尴尬境地,而欧盟成员国、北约及美国都可能看到法国引领“战略自主”的无力,从而削弱其推动强硬且统一的对美战略所需的行动能力。
因此可以看到,在特朗普第二任期欧美关系持续动荡中,法国并未在欧盟内部扮演引领跨大西洋关系塑造的主导角色。如在美主导俄乌和谈的进程中,法国虽在巴黎举办多次牵动美国、乌克兰和欧洲盟友的会谈,以及讨论“志愿联盟”问题,但在改变美俄联手施压乌克兰让步和和谈中发挥的作用有限,更多是跟随德国、英国、波兰等欧洲盟国发声或行动。与此同时,法国因在关税、俄乌等方面有求于美国而纵容甚至默许美国的一些单边霸凌行为。如在年初美对委内瑞拉侵略及抓人后,马克龙的最初表态只口不提主权和领土完整等问题,甚至赞扬美国“推翻马杜罗的积极意义”,对于单边霸凌的立场则相当含蓄。而在对外经贸领域,法国政府面临内部压力和极右政党挑战,使其必须在欧盟成员国和欧洲议会层面强硬展现保护农业利益姿态,如法国自始至终反对欧盟与南共市签署自贸协议,近期欧洲议会推动欧洲法院审核欧盟-南共市自贸协议的背后仍可能有法国政治势力在推动,而近期完成谈判的欧盟-印度自贸协议也可能因法国推动的经贸保护立场而在立法层面遭遇更多挑战。
即便如此,马克龙对美仍试图在一定程度展现“戴高乐主义姿态”,倡导欧洲独立和战略自主理念,防范国际环境给欧洲带来的地缘政治风险。在法国驻外使节年度会议上,法国总统马克龙表示,美国正逐渐疏远部分盟友,并脱离在贸易、安全等方面的相关国际规则。马克龙说,当前国际形势面临失序风险,多边机制运行受阻。法国和欧洲既不应屈从于强权逻辑,也不应仅仅进行道义谴责却无力行动,而是要在世界乱局中不断增强自身实力和对外影响力,加强战略自主。针对美国政府围绕格陵兰问题发出的关税威胁,马克龙也表示,必要情况下将代表法国请求启动欧盟反胁迫工具,以捍卫欧洲的主权。
(二)谋求借外交对冲减少对美依赖
鉴于当今世界局势不断变化和美国愈加不可靠,法国自身经济挑战的增加促使其谋求与其他大国协调合作。2025年12月3日,马克龙来华进行国事访问,这是法国在面临国内政治经济困局与国际格局变动的双重压力下主动推行外交多元化、谋求“战略自主”的一次集中展示。马克龙此次来访的首要目的是推动“合作与平衡的经济和贸易议程”,旨在利用中国市场缓解国内增长乏力、社会矛盾尖锐的压力。马克龙此行不仅是为国内经济解困寻求务实合作,也是对美国不确定性的直接对冲,通过深化与中国的合作来减少单向依赖和增加外交回旋余地。蒙田研究所学者弗朗索瓦·戈德芒(Francois Godemen)表示,马克龙此次中国之行与以往访华的不同点在于公开讨论了法国(及欧洲)与中国之间最为棘手的问题,即不断扩大的贸易逆差、在乌克兰问题上的分歧以及中国以全球南方为主的多边外交与发达国家之间的对立[14]。
结语
法国当前的政治动荡,本质上是其高福利体制、经济增长乏力与政治格局碎片化等多重结构性问题交织作用的结果。持续的财政危机、政党对立及政府更迭,不仅严重制约法国国内改革议程的推进,也显著削弱法国在欧盟内部的影响力及其外交行动能力。法国动荡是多年来经济政治问题的集中爆发,从法国国内政体和政治架构来看,议会和政府的动荡会对国家造成一些冲击,但目前看不会对马克龙完成任期造成太大影响,也并未改变其追求战略自主的核心外交取向。放眼外部,法美关系没有加强协调的动力,既有矛盾会随着形式的变化而有所激化。
编:王一诺
审:孙成昊(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立场无关。引用、转载请注明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