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美国观察》推出的第176篇文章，旨在探讨特朗普第二任期行政官员外貌对新保守主义的巩固与宣传作用。

白煦含 清华大学日新书院中国语言文学专业2023级本科生

引言

继MAGA妆容（MAGA Makeup）之后，“海湖庄园脸”（Mar-a-Lago Face）走红，成为了一批美国政客的整容模板，尤其在女性中流行。这一面孔以高耸的颧骨、锋利的下颌线、立体的五官、上挑的眉毛、丰厚的嘴唇和紧致的古铜色皮肤为特色，与MAGA妆容中使用偏橘的粉底液、过度的修容与高光所力图展现的外貌特点一致。

从美国第一夫人梅拉尼娅·特朗普（Melania Trump）、共和党全国委员会联合主席拉拉·`特朗普（Lara Trump）到国土安全部部长克里斯蒂·诺姆（Kristi Noem）、新闻秘书卡拉琳·莱维特（Karoline Levitt）和短暂被提名为美国司法部长的共和党议员马特·盖茨（Matt Gaetz）……特朗普家族内外、女性与男性都难逃这股风潮。

然而，“海湖庄园脸”似乎远远不止一种审美风尚。从名字起，它就已离不开政治。为何MAGA妆容与“海湖庄园脸”殊途同归地导向相似的外貌特征？为何特朗普执政以后美国政坛出现比以往更多的外貌风潮？一切问题的答案还要回到作为当今美国政坛的核心特朗普身上。

外貌背后：保守主义的回潮

文艺作为一种社会意识形态，是社会存在的反映[1]。审美作为文艺的一部分，能够反映当下美国的社会思潮。从眉毛到下颌，“海湖庄园脸”上满是新保守主义的痕迹。

表1：“海湖庄园脸”特质及其对应新保守主义目的

新保守主义明确反对“政治正确”和多元文化主义，在性别议题中反对多元性别理念、强调回归以传统性别角色为核心的家庭结构与社会性别秩序，在种族议题上推崇民族主义立场，总体上维护白人族群、基督教伦理及传统家庭模式在美国社会文化中的主导地位。因此，这一思潮的文化表达也倾向于回归传统，强调通过妆容与造型塑造和凸显传统的性别角色、家庭角色和种族角色。

特朗普是新保守主义的贯彻者，他签署行政命令，明确联邦政府将仅承认男性和女性两种性别[2]，确保学校纪律政策基于客观行为而非多元包容性（DEI）[3]，提出“大而美”法案、大规模驱逐非法移民[4]，……这些措施无一不体现出他的新保守主义价值观倾向。特朗普的当选既反映出新保守主义思潮在美国的普遍流行，也刺激该思潮进一步发展，甚至蔓延到外貌审美上。政客通过整容、化妆等手段，使自己符合保守主义所推崇的传统性别和种族形象，将自己变为保守主义的符号。

这种蔓延的背后具有双重推动力。第一，特朗普本人倾向于任命与自己意识形态高度相似的政客，即新保守主义政客。这一群体因自身深度认同新保守主义理念，其审美取向也自然符合该意识形态所关联的外貌特质。“海湖庄园脸”随着新保守主义政客在政府中的占比提高而蔚然成风。第二，特朗普看重官员的忠诚度，外貌可以作为一种权力的投名状，甚至有时能使政客在当下的权力秩序中晋升至更高的圈层。

最典型的例子是美国现任国土安全部部长克里斯蒂·诺姆（Kristi Noem）。早在2020年，特朗普初次胜选时，她便开始由短发转向长波浪发型，迎合其保守主义审美。这被《纽约时报》称为诺姆的“特朗普化（Trumpification）”[5]。此后，她持续调整形象，直到其成为“海湖庄园脸”的最典型案例。2024年3月，特朗普副手位置的竞争日益激烈之时，诺姆进行了牙齿整形，这令她与传统女性性别角色的形象更近一步。斯坦福大学法学院教授查德·汤普森·福特认为这次整形意在传递这样一种信息：“她将成为特朗普那样女人的代表。同时，她也不会挑战他。”[6]。这次牙齿整形无疑是成功的，因为特朗普无疑注意到了诺姆——整形完成仅仅几天后的集会上，她的美貌便被特朗普当场称赞[7]。虽然“杀狗丑闻”让诺姆几乎完全丧失了成为副总统的可能[8]，但特朗普最终仍将她提名为国土安全部部长，令其进入内阁，成功加入特朗普政府核心圈层。

图1：诺姆10年来的外貌变化左上：Larry Downing/路透社右上：Joe Ahlquist / Argus Leader左下：Al Drago / 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右下：Chip Somodevilla/ Getty Images

为什么是外貌：外因与内因

政治权力的投名状有很多，为何诺姆偏偏要选择外貌？为什么特朗普第二任期上台后政客们显著地增加了对外貌的利用？

首先，特朗普长期以来对外貌非常重视。他在1996年买下了环球小姐选美大赛，且多次明确表明自己非常看重美女[9]。实际上，男性的俊美外型也并不例外地被他所强调。《金融时报》认为，特朗普痴迷于评论男性的外貌：在其2025年5月的海湾之行中，他对叙利亚、阿联酋及沙特领导人的外貌均致以称赞[10]。因此，特朗普的核心团队进行外貌调整难免有迎合上级之意。

其次，特朗普第二任期具有比第一任期更极端的新保守主义色彩。以教育与文化政策为例，特朗普在第一任期“撤销了奥巴马政府关于平权行动的联邦指南，不鼓励在大学录取和公立学校入学中使用种族”[11]，用词停留在“不鼓励（discouraged）”，态度较为审慎；第二任期则丰富了打击手段、扩展了打击面、提高了打击力度，在联邦政府层面全面终止“DEI 优待（DEI preferencing）”[12]，同时通过限制国际学生签证、冻结资金支持等手段攻击进步主义的大本营哈佛大学，要求其对校园观点进行外部审计、实现政府认定的“观点多样性”等一系列改革[13]。这是由于特朗普在第一任期时权力地位尚未彻底稳固、需要争取连任且团队成员不足。当时，他仍需争取摇摆选民与建制派共和党人的支持，因此在政策上保留实用主义空间。第二任期开始前，特朗普已经完成共和党内的重组和改造，吸引了一批更年轻、更忠诚、更极端的成员进入核心圈层。此外，MAGA运动也比第一任期时更加声势浩大，为特朗普的“过度意识形态化”提供了民意基础支持。这种过度意识形态化一方面使新保守主义倾向沿着领导人的喜好逐步拓展到外貌领域，并在政客间持续扩散；另一方面也巩固了特朗普选官的意识形态标准。

从外貌本身的特质上来看，其该改变投入大且逆转难的特性使之成为表现意识形态的极佳载体，进而在选官标准意识形态化的背景下成为获取政治权力的有力工具。与外貌相对，MAGA帽也是特朗普掀起的一股时尚风潮。虽然其也具有表达政见的功效、成为了政府核心圈层的“标配”，但其功效远不及外貌显著——很难找到一个政客由于开始带上MAGA帽子而在第二天被特朗普夸赞，或是7月开始带上帽子11月就被提名为司法部长[14]。一位政客为贴合保守主义审美和领导人的喜好而在面部上投入金钱与时间向特朗普传递的意识形态忠诚远比在集会上戴几小时可以被轻松摘下的MAGA帽更为显著且难以撤回。

另一方面，历史表明外貌有助于政客获取权力。里根与肯尼迪的当选都一定程度上受益于与对手相比更加出众的外貌和气质[15]。一份对2006年美国参议员、各州州长竞选的研究进一步指出，电视曝光使外表更具吸引力的政客受益：低政治知识且观看大量电视的选民更易依据候选人外表投票，且这一现象在参议院选举中比州长选举更明显[16]。特朗普的主要选民群体恰恰是政治知识较匮乏的中底层民众，而当今的高清摄像头与高度发达的互联网和社交媒体带来的更高程度曝光无疑进一步放大了外貌对他们的影响。

“海湖庄园脸”在逢迎上级的同时保留了外貌政治传统中面向选民的一面，一方面向民众渗透新保守主义价值观，另一方面将民众的外貌好感转化为对政策主张的信任，攫取政治资本。保守派政客“集体整容”将“海湖庄园脸”与新保守主义价值观和政策主张建立关联。若民众在认同这种关联的基础上以“海湖庄园脸”为美，便会潜移默化地对新保守主义价值观产生好感乃至认同感。这种认知可能被政客利用，使政策辩论让位于视觉符号，政治实践让位于政治作秀。

“海湖庄园脸”的另一面

目前，美国男女政客中皆有按“海湖庄园脸”审美标准整形者，但仍以女性为主。表面上，女性通过将符合男性核心权力圈层期待的外貌作为“投名状”，得以进入原本排斥女性的权力核心，提升了自身影响力。然而，这种影响力提升是依赖于男性权力核心进行的。这种政治权力不是取得的，而是基于依附男性、因获取以男性为主的核心权力圈层的信任而被赠予的。因此女性政客使用“海湖庄园脸”的实质是表明她们愿意服从并强化一个以男性为核心的权力结构所期待的女性形象，主动消解自身的主体性，将其让渡给以白人男性为核心的权力体系。她们争取在结构内取胜，却不挑战结构。

“海湖庄园脸”的风潮中没有赢家。它不仅在规训女性，更是在确定一个对全部保守派政客适用的外貌范式，形成集体围剿。这套范式被参与者和观看者再创造，由风潮演变为一种无法逃避的规则。当政客的行为和外貌特征无法满足观看者的期待及范式要求时，他们会被怀疑、被舆论反噬。随着参与的人越多，自愿被规训以换取权力者身上的镣铐只会越来越紧。甚至有时，镣铐也会扣到最初打造范式的核心圈层政客身上。

美国副总统万斯（James David Vance）虽然并未整形至“海湖庄园脸”，但也通过蓄须等方式，将自身形象朝强硬的保守派男性政客塑造。然而，关于其是否使用眼线的争议引发了一定的负面舆情。《卫报》《镜报》《金融时报》《独立报》等欧美主流媒体都针对眼线争议刊发了多篇报道，在X（原推特）等海外知名社交平台上，相关讨论的热度也持续高涨。即使这背后可能具有一定的政治娱乐化色彩，但《独立报》指出，许多指控基于使用眼线不符合保守派男性政客范式，与其反性别多元主义的立场相悖，认为这让他显得虚伪[17]。尽管他的妻子乌莎・万斯（Usha Vance）澄清称，所谓“眼线”不过是丈夫睫毛较长造成的视觉错觉[18]，但这番解释没能平息舆论，反而引发了新一轮的报道和热议。外貌本身原无法为万斯扣上镣铐，但此时外貌之争随着其与意识形态间关联的建立以及外貌范式的确定已经演变为意识形态之争。

结语

特朗普第二任期，外貌与意识形态之间的联结越来越强。一方面，关于外貌的争议都会被自动卷入意识形态的漩涡，正如万斯的眼线争议本可被视为个人审美选择，但却成为对其意识形态立场的质疑。另一方面，外貌成为外显的意识形态符号，可能进一步加剧政治极化。视觉符号的对立——政客的外貌要么符合海湖庄园脸范式，要么不符合，可能通过“标签化”和“排他性”触发并固化情绪对立，让共和、民主党双方失去对话空间。

破局之道在于打破外貌讨论本身。唯有穿透外貌的表象，将政治讨论的重心重新回归到具体议题，意识形态分歧才可能在理性对话中找到平衡的空间。

编：陈希妍

审：孙成昊（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立场无关。引用、转载请注明出处。）

参考文献

[1] 韦建桦，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在文艺理论领域的划时代变革和历史性贡献，马克思主义与现实，2023年第6期，第1-13页。

[2] Daniel Arkin, Yamiche Alcindor and Matt Lavietes. “Trump signs executive orders proclaiming there are only two biological sexes, halting diversity programs.” NBC News, January 20,2025. https://www.nbcnews.com/nbc-out/out-politics-and-policy/trump-sign-executive-orders-proclaiming-are-only-two-biological-sexes-rcna188388

[3] The White House. “Fact Sheet: President Donald J. Trump Reinstates Commonsense School Discipline Policies.” April 23, 2025. https://www.whitehouse.gov/fact-sheets/2025/04/fact-sheet-president-donald-j-trump-reinstates-commonsense-school-discipline-policies/

[4] The White House. “The One Big Beautiful Bill Will Crack Down On Illegal Immigration.”March 17, 2025. https://www.whitehouse.gov/articles/2025/05/the-one-big-beautiful-bill-will-crack-down-on-illegal-immigration/

[5] Vanessa Friedman. “The Trumpification of Kristi Noem.” New York Times, March 20, 2024. https://www.nytimes.com/2024/03/20/style/kristi-noem-teeth-trump-vice-president.html

[6] Ibid.

[7] Ibid.

[8] Sainato M. “South Dakota governor Kristi Noem continues to be plagued by book controversies.” The Guardian, May 5, 2024. https://www.theguardian.com/us-news/article/2024/may/04/kristi-noem-south-dakota-dog-killing

[9] Jemima Kelly. “Why is Trump so obsessed with other men’s looks?.” Financial Times, May 26, 2025. https://www.ft.com/content/61e97cb1-b590-4f10-8c27-19d656bfcfd5

[10] Ibid.

[11] Nick Anderson, Moriah Balingit. “Trump administration moves to rescind Obama-era guidance on race in admissions.” Washington Post, July 3, 2018.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local/education/trump-administration-moves-to-rescind-obama-era-guidance-on-race-in-admissions/2018/07/03/78210e9e-7ed8-11e8-bb6b-c1cb691f1402_story.html

[12] The White House. “Fact Sheet: President Donald J. Trump Protects Civil Rights and Merit-Based Opportunity by Ending Illegal DEI.” January 22, 2025. https://www.whitehouse.gov/fact-sheets/2025/01/fact-sheet-president-donald-j-trump-protects-civil-rights-and-merit-based-opportunity-by-ending-illegal-dei/

[13] David Smith. “Why Trump is really going after Harvard.” The Guradian, June 1, 2025. https://www.theguardian.com/us-news/2025/jun/01/trump-harvard-authoritarianism-democracy

[14] Olivia Land. “Matt Gaetz has seemingly altered appearance at RNC, sparking Botox rumors: ‘Wearing a mask of his own face’. ” New York Post, July 18, 2024. https://nypost.com/2024/07/18/us-news/matt-gaetz-face-at-the-rnc-sparks-jokes-botox-rumors/

[15] Arthur Warwich. “A History of Human Beauty.” Hambledon and London, 2004: 217.

[16] Gabriel S. Lenz and Chappell Lawson. “Looking the part: Television leads less informed citizens to vote based on candidates’ appearance.” American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2011, 55(3): 574-589.

[17]Meredith Clark. “Here’s why the internet is convinced JD Vance wears eyeliner. ” The Independent, November 4, 2024. https://www.the-independent.com/life-style/jd-vance-eyeliner-donald-trump-vp-b2640311.html

[18] The Economic Times. “What shade is US Vice President JD Vance's eyeliner, or is there any? Secret revealed.” January 27, 2025. https://economictimes.indiatimes.com/magazines/panache/what-shade-is-us-vice-president-jd-vances-eyeliner-or-is-there-any-secret-revealed/articleshow/117609145.cm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