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观察》| 2024年度“美观大会”纪要·外交篇

2025-03-12

2025年1月27日,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CISS)举办第三届战略青年(CISS Youth) “一年一度美观大会”。与会战略青年、《美国观察》作者、中美新声人文交流社团成员与中心研究员、《美国观察》栏目学术委员以“彰往察来看美国”为主题,就美国内政与中美关系、外交、经济与科技、军事安全与研究方法等议题展开讨论。现节选“美国外交”议题下的部分主旨发言和点评如下。


青年观点

持续中的反转:拜登与特朗普2.0对外战略比较与展望


殷浩铖:上海外国语大学外交学专业硕士生 

首先回顾拜登政府对外战略,拜登政府将威胁观建立在敌我对抗认知之上,常常基于价值观构建外部威胁、刻意塑造假想敌强调国家安全威胁,以此为其推行对外政策提供正当性。在安全观念上,拜登政府奉行绝对化安全观,极为关注传统安全领域,其对“中俄威胁”重视凸显地缘政治因素在其战略考量中的主导地位。同时,拜登政府战略观带有浓厚的自由民主等价值色彩,与历任民主党政府相似。在这种战略观影响下,其对外战略在注重硬实力之余,也注重软实力与道德论调在外交实践中的作用。

在特朗普 2.0 时代,美国将延续其1.0时代的保守主义贸易政策、“MAGA” (让美国再次伟大)的经济叙事和去价值观化的交易型外交战略,并应对国际环境的变化部分调整相关政策。特朗普在就职演讲中着重强调了麦金莱“黄金时代”的复归,这预示着其可能更注重美国在西半球拓展影响力,并采取更加保守的经济政策。在对外战略落实上,尽管美国政府内部官员对部分具体政策存在态度分歧,但未来四年美国对外战略走向已基本可预测:通过缓步提高关税推动制造业回流;通过利益交换方式持续介入地区冲突、增加盟友所需承担的责任;对丹麦、加拿大和巴拿马等国施压扩大在美洲影响力。这一系列举措充分体现 “美国优先” 思想。

总体而言,美国对外战略在不同政府执政时期既有基于国家根本利益和历史传统的延续性,也会因国际形势和执政理念变化而调整。拜登政府与特朗普政府在国家安全战略定位、外交政策导向以及政策落地实施等方面存在明显差异,这些差异不仅深刻影响美国国内政治、经济和社会发展,也在全球范围对政治格局、经济秩序产生深远影响。

“特朗普主义”遇上“斯塔默主义”:特朗普2.0时期的英美特殊关系

陈思颖:北京外国语大学英国研究中心硕士生

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英美两国基于共同的身份认同、长期的互惠合作与制度化安全机制,建立起超越普通盟友关系的特殊纽带。这种关系在国际政治格局中始终占据独特地位,也是两国在全球事务中相互协作、彼此支撑的重要基础。

当今政治环境下,英国在工党领袖斯塔默领导下,奉行进步现实主义外交战略,其目标在于突破前任保守党政府提出的全球英国理念的束缚,通过积极参与并引导国际秩序塑造,进而推动英国复兴。相比之下,特朗普回归后的美国将执政重心向国内事务倾斜,并大幅收缩对国际事务的参与,很大程度上延续其第一任期内所贯彻的单边主义、不干涉主义及贸易保护主义的对外战略。尽管斯塔默主义与特朗普主义在处理全球事务方法上存在明显差异,且斯塔默所主张的价值观外交与特朗普所奉行的交易型外交也存在着明显冲突,然而鉴于二者都从本国国家利益出发,共同的利益内核为英美关系持续发展提供了不竭的内在动力。

特朗普第一任期英美两国主要围绕短期利益展开合作,然而当时英国正处脱欧关键时期,国内政治局势动荡,保守党内部分裂严重,治理能力严重不足,首相更迭频繁,种种因素导致英美外交互动成果相当有限,缺乏连贯性和持续性,原本计划构建的英美自由贸易体系也未得到有效落实。到了拜登政府时期,拜登政府重申多边主义和跨大西洋合作重要性,英美关系逐渐走向缓和。尽管拜登与苏纳克之间未能形成像撒切尔与里根、卡梅伦与奥巴马那样亲密的个人关系,但在多边合作框架下,两国还是进行一定程度的互动,在表面上维持较为良好的合作态势。

从两国关系结构看,从内到外分别为安全关系、经济关系和政治关系,政治关系在很大程度上也服务于经济和安全关系。政党轮替对英美特殊关系大体走向的影响相对较小,尤其是最为关键的安全合作,几乎不会受政党轮替干扰。在特朗普2.0团队中,对华鹰派势力众多,面对中国强劲挑战,英美传统盟友关系在涉华情报共享,高科技军事合作等领域的深化显然契合双方安全诉求。

美国大选结束后,英美两国仍在力求维持两国关系。从现实利益角度出发,英美两国分歧如同家庭内部矛盾,虽然存在,但可通过协商和妥协弥合,并不会对两国在核心议题上的合作产生实质性阻碍。未来,英美特殊关系将更趋向于利益驱动型联盟,军事合作方面将继续保持较高水平,贸易关系和经济合作也将展现强大韧性。

无世界的世界帝国:对加尔通帝国解体论的修正

朱亦凡:中国人民大学政治学理论博士生

挪威学者约翰·加尔通在《美帝国的崩溃》一书中写道美帝国将在 2020 年结束,美帝国衰亡并不意味着“美利坚共和国”的衰亡,相反,免除维系帝国的开销将带来共和国繁荣。加尔通反对帝国,并支持一个提倡创新、平等、宽容和普遍性的“美利坚共和国”。

加尔通定义的美帝国是一个跨越国界的中心边缘不平衡的世界帝国,而特朗普追求的是一个时刻准备扩张的美国。不过,单纯从二者对美国预期的差异就断言美国在特朗普执政下将抛弃世界帝国尚为时过早,无论是特朗普政府宣称美国企业不应当在其他国家受罚,还是美国加强对中东事务的直接干预,都充分表明美国当今并非倒向战略收缩或孤立主义,也没有完全抛弃加尔通所提及的跨国界性。实际上,美国作为一个世界帝国并没有因为特朗普的执政而消失,美国正经历的也并非所谓世界帝国的解体,而是一场帝国的转型。

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不仅在领土和地缘政治上表现出扩张欲望,在加密货币、太空探索、人工智能等新兴领域同样野心勃勃。这一系列行为表明其对以往既定框架和国际共识的漠视。在特朗普主义视角下,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以及各国法权体系是虚假的,世界不过是美国的外在形式,美国才是唯一真实存在的实体,世界的实在性也因此被彻底抽空,而走向一种无根据的状态。

时至今日,我们仍可以说人类生活在罗马帝国,因为罗马帝国混合政体的政治遗产在当前美国制度设计中依然存在,当今人类所普遍采取的历法也依然是格里高利历的衍生,相应地,如果美国真正完成对国际秩序重塑,美国将和罗马帝国一样,作为全新时空秩序的确立者被永久留在人类的观念当中。在这种情况下,美国没有办法摆脱其跨国界性,中心与边缘的不平衡也不会因此消失,加尔通定义下的美帝国也就并没有解体,而是走向了对世界实在性的彻底根除,成为特朗普所谓的 “无世界的世界帝国”。


青年专家评论

龚婷: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国际战略研究所副所长

各位同学在主旨发言中都表现出对国际关系的深刻理解与对专项研究的钻研精神,充分体现专业研究人员与政策分析人员所应具备的扎实基本素养,彰显战略青年的巨大学术潜力。

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后,外界普遍认为其奉行孤立主义,政策趋向收缩。然而实际上,根据特朗普的世界观,全球主义分子被视为美国国内最大的敌人,过去全球主义的外交政策损害了美国利益,而美国亟需采取新的对外战略挽回损失。单从近期特朗普关于美洲事务的表态不难发现,美国尽管正不断从欧洲与中东收缩,但仍然具有明显的新门罗主义倾向,将美洲视为排他性势力范围。从长期来看,美国在世界范围内的战略收缩是为蓄积国力或后续扩张做准备,而并非彻底放弃世界帝国的身份。

从盟友关系的角度来看,批评家通常认为特朗普执政期间美国常常采取各种手段从盟友榨取利益,单从客观来看,美国调整与盟友之间的关系归根到底是一种内部对利益重新分配的调试,而美国对中国的政策取向则具有战略性、延续性和长期性,拜登政府与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态度在这方面并无根本区别,近期美国还同日本、韩国、菲律宾和印度召开了外长会议,表明其对中国的战略方向没有改变。

在特朗普执政的未来四年当中,美国外交的研究重点将集中于美国与美洲其他国家的关系,像美加关系、美拉关系乃至于美国对格陵兰岛的态度等等,这些将成为新的研究切入点和增长点。

纪要整理:王启蘅

编审:王一诺、孙成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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