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报》：中国认为金砖国家正在以及应当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周波：这是一个极好的问题。我认为，西方常犯的一个错误是将“国际秩序”与“自由国际秩序”画上等号。然而，现实中的国际秩序涵盖了多样的社会制度、文化背景、民族特性，甚至文明形式。所谓的“自由国际秩序”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一种形式化且自恋的偏见。

当前，无论国际秩序的现状如何，它显然正经历深刻的变革。金砖国家的崛起就是这种变迁的一个鲜明例证，反映了全球权力重心的转移——从西方向亚太地区倾斜，即所谓的“东升西降”。加沙与乌克兰两场战争无疑将加速这一趋势。金砖国家的推动力部分来自于对西方的不满，例如对美元霸权的反对。然而，金砖国家本身是一个动态的集合，其最终目标尚不明确。

2024年10月22日至24日，金砖国家领导人第十六次会晤于俄罗斯喀山举行。图源：新华社

《新闻报》：那么，金砖是否可以被视为一个反七国集团或反西方的组织？

周波：我并不这么认为。诚然，金砖的存在与西方有关联，因为其初衷之一确实是对西方主导的国际体系表达不满。然而，金砖国家是一个拥有不同社会制度与治理模式的多元集合。

例如，中国与俄罗斯都在倡导“多极化”，但双方对“多极化”的定义却未必一致。中国是现有国际体系的重要受益者，而该体系部分（尽管并非全部）由西方规则构建。中国深深扎根于这一体系并支持其稳定。而俄罗斯则持不同立场，因其在全球化进程中受益有限。俄罗斯领导人频频公开倡导改变现有体系。至于印度，其多极化主张也与中国有所不同，印度关心的不是全球是否两极化，而是确保亚洲的多极化。

因此，金砖国家的内部观点多元，很难用简单的标签概括。但从整体上看，金砖的凝聚力更多来自于一种感觉：这趟“列车”已经启动，无论目的地如何，都必须登上这一列车。

《新闻报》：您认为金砖国家的扩大会增强集团实力，还是会增加内部协调难度？

周波：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认为，金砖国家内部已经认识到这一挑战。作为一个以共识为基础的集团，成员数量的增加势必会使达成共识变得更加困难。

金砖国家需要确立清晰而具体的共同目标，但目前这一目标尚未完全明确。我的建议是，金砖在探索自身方向的同时，也应加强与七国集团的协调与对话。事实上，七国集团也逐渐意识到世界格局已不再如他们所设想的那般，如今的世界不再仅仅是“西方化”的世界，西方自身也在经历内部的“去西方”变化。这或许是一个起点，促使他们放低姿态，倾听全球南方国家的声音，开展真正的对话。

《新闻报》：中印近期就边界争议达成的协议，是否会提升金砖国家的行动力？

周波：是的，绝对会。印度在金砖国家和上海合作组织中的角色至关重要。中印两国必须在关键问题上达成共识。关于边界问题，从全球视角来看，我们需要接受一定程度的边界不确定性，关键是使这种不确定性变得可控和可管理。

《新闻报》：中俄关系真的可以被定义为“无上限”吗？

周波：这一表述更像是对中俄关系的一种愿景。试想，如果我说希望与某人建立友谊，但同时限定友谊的界限，那当然会显得矛盾。这种“无上限”的说法更多是一种外交上的善意表达，而非具体承诺。

实际行动更能说明问题。例如，在乌克兰危机中，中国的外交政策始终坚守原则。尽管说了那么多关于无限友谊的话，但中国还是坚持了一些底线，比如：不能使用核武器。时间终将证明，中方没有向俄罗斯提供武器。因此，如果我们一边坚守自己的底线，一边讨论与我们最大的邻国发展关系的良好愿望，这有什么问题？

《新闻报》：如何看待朝鲜向俄罗斯提供军事援助？

周波：我认为这会使地区局势更加复杂化。美国和一些国际媒体对中、俄、朝三方关系的描述是完全错误的。例如，拜登政府最近批准了一项指导方针，提及中国、俄罗斯和朝鲜在核武器战略上的所谓协调，以及美国需要同时应对三方的问题。中国和朝鲜如何在这方面进行协调？中国和俄罗斯几乎每年都举行一次联合演习，但我不记得中国何时与朝鲜举行过（尽管中国于1961年与朝鲜建立了互助同盟关系）。局势越来越复杂，如果朝鲜真的出兵俄罗斯，人们会担心俄罗斯会给予何种回报。显然，这一切都会对朝鲜半岛乃至整个地区产生影响。

《新闻报》：关于美国大选，您有什么看法？

周波：特朗普非常有趣，因为他从商人转变为政治家，脑子里没有太多的意识形态定式。但他第一个任期的最终政治遗产是推动两党达成针对中国的共识。因此，他实际上在对华政策方面留下了政治和意识形态方面的东西，即使他自己本无意这样做。

特朗普回归后不仅要继承自己的“遗产”，还要继承拜登总统的一些遗产，比如“小院高墙”政策。问题在于：特朗普在多大程度上是认真的？还是只是虚张声势？如果真如彭博社所报道，他将关税提高到60%，中美贸易将归零。因此，很少有人相信这会成为现实。

《新闻报》：除了贸易问题，您认为中美之间的主要矛盾是什么？是台湾问题吗？

周波：广义来看，我认为危机管理是中美之间的关键问题，无论是在台湾海峡还是南海。但从根本上说，这是关于中国主权的问题。实际上，南海的风险甚至可能超过台海：如果美国持续向南海派遣军舰和飞机，这是在不断挑战中国的忍耐力。而随着中国的日益强大，它的反应将更具分量。与此同时，如果台湾海峡真的发生了爆炸性事件，那将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因此，我不认为台海会发生意外。南海的风险可能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