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SS国际论坛 | 亚太地区:守护和平与繁荣

2026-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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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周建成:今天来自中国、朝鲜半岛、俄罗斯、印度的嘉宾们都非常资深。有请吴士存先生,他是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的学术委员和中国南海研究院的创始院长。在他旁边的是蔡承国(Choi Shing Kwok)先生,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院长兼总裁。李相贤(Sang Hyun Lee)先生是韩国世宗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俄罗斯高等经济大学欧洲和国际综合研究中心的主任瓦西里·卡申(Vasily Kashin)先生。还有拉奥琦(Nirupama Rao)女士,她此前是印度驻华大使、驻美大使和印度驻斯里兰卡的官员。

新加坡国务资政李光耀曾说过,二十一世纪是属于亚洲的。基辛格博士也曾在他的书中讲到,未来的世界秩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个地区。亚太地区今天仍然是全球增长的引擎,也是新创意的故乡。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从各国之间的竞争中看到很多不确定性。几十年来的这种努力,渐渐有了捉襟见肘的感觉,同时这个战略环境也越来越难于分析。我们今天要探讨的话题对全球繁荣是至关重要的:如何守护亚太地区的秩序和繁荣?我们现在存在的这些机制是否能够帮助我们带来全新形势的合作?面对层出不穷的全球冲击和大国竞争,亚太地区如何保持战略稳定呢?

主持人周建成:首先有请蔡先生。

蔡承国(Choi Shing Kwok):我想从东南亚的角度出发来尝试回答这些问题。东南亚国家在东盟初创时有相当的敌对情绪。我们之间一直有竞争,区域内国家也有领土上的声索。这听起来很像我们今天面临的情况。当然因为中美两个国家的国力都强盛许多,国家间也有更多的相互依存性,所以现在的局势比以往更加紧张了。但当我们再回头来思考那段历史,就会发现应对紧张的局势的能力早就存在。东盟可以尝试用机构内的互相依存来维护和平。全球任何一个国家都希望和平和繁荣。当东盟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时,也希望中美两国也把眼光放在和平上。

主持人周建成:下面有请吴先生。

吴士存:谢谢!这次的议题是“守护和平与繁荣”,我想把我的探讨集中在南海区域,具体建议在南海地区采取3个步骤。

第一步,提倡《南海各方行为宣言》(Declaration on the Conduct of Parties in the South China Sea,简称“宣言”)。我们应该在《宣言》框架之下推动低敏感领域的海上合作,例如海洋科研合作、海洋环境保护、航行、海上搜救、打击跨境犯罪等。这些都是南海各方可以合作的领域。中国和东盟国家在2002年签署了《宣言》,但有些合作没有完全开展起来。这是很遗憾的,特别是一些国家缺乏在这方面与中国合作的意愿。

第二步,加快“南海行为准则”(Code of Conduct in the South China Sea,简称“准则”)的磋商步伐。中国和东盟国家已经完成了“三读”,同时现任东盟轮值主席国菲律宾也作出了加快磋商进程的承诺,表示争取今年要完成“准则”的谈判和磋商。我不确定这个目标能不能够实现,因为现在的谈判过程已经进入了深水区。考虑到南海周边国家及域外国家的利益诉求会浮出水面,有关各方是不那么容易达成共识的。

第三步,无论“准则”能否谈成,即使谈成和生效了,也要考虑“准则”后时代南海的规则建设,比如商签“南海环保公约”。我们应当从地中海沿岸国家那里学习治理地中海的成功经验。例如,保护地中海海洋环境的《巴塞罗那公约》就是由地中海沿岸国家在1976年签订的。假设中国和东盟国家能够在“准则”问题上能够达成共识,并签署生效,我认为,我们在南海继“准则”之后最急迫要做的事情是商签南海海洋保护公约。

主持人周建成:非常好!下面是卡申先生。

瓦西里·卡申(Vasily Kashin):如果要讨论战略稳定,就不能脱离冷战时期形成的经验和概念。传统意义上,战略稳定指的是双方既不愿意首先发动攻击,也认为先发制人并不能带来决定性的战略优势。在这种情况下,稳定主要依靠建立足够强的威慑和拒止能力。与此同时,一些配套机制,例如行为准则、对话以及谈判等,虽然不能取代威慑本身,但可以作为补充手段在竞争甚至冲突的环境中为双方提供沟通和约束的空间,从而降低误判和局势升级的风险。

在亚太地区,我们一方面看到了显著的经济增长,另一方面也观察到安全格局正在发生深刻变化。

主持人周建成:下面有请李先生。

李相贤(Sang Hyun Lee):我想补充两点:

对中美战略竞争的良好管控是非常重要的。中美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两个国家。在军事、经济、技术方面,他们将会定义全球以及亚太的前景。中美可以竞争,但不能完全脱钩。为了战略稳定,他们应该去维持一些战略稳定的机制,比如两军热线等。

美国在本地区的威慑力和可信度也在被削弱。为了保证本地区的战略安全和繁荣稳定,最迫切的一件事情就是要管控中美的竞争,而且各国都应该努力管控本地区的热点问题,包括朝核、南海、台海。

主持人周建成:有请拉奥琦大使。

拉奥琦(Nirupama Rao):我认为战略稳定应该是基于和平的基本原则之上的。现在我们在全球看到的很多对抗和冲突虽然在中东和西方,但它们在影响印度以及越来越被扩展为“印太”的地区。从贸易、能源等方面来看,世界是互相依存的。我认为亚洲大陆是一个整体,而不是一个被印度洋分成两半的大陆。

37年以前,邓小平在北京握着印度首相英吉拉·甘地的手说:“亚洲世纪必须要有中国和印度。在当时,两国的发展阶段相近,也面临许多类似问题,因此有很多交流和讨论的空间。今天的环境与当时已有很大不同,中印之间也确实存在一定差距。但印太地区经济活跃,印度又是其中的重要国家。中国与印度有3500公里的国境线接壤,也是我们最大的贸易伙伴。所以,中国的繁荣与增长对我们也是有好处的。虽然局势变化了,但我仍然认为中印之间存在许多可以交流和共享的经验。

我们依然认为美国应该在太平洋地区发挥安全的压舱石作用,但我也想谈谈中等强国的重要性。像日本、澳大利亚、印度尼西亚、韩国和一些东盟国家有越来越多的能动性来塑造本地区的议程。印度必须要思考是不是应该加强与这些中等强国的防务合作。

最后,中东战争已经蔓延到了印度洋,这影响了我们的海事安全。更多的地方,包括马六甲海峡,也有可能受到影响,这对各地区的能源供应都是非常重要的。我们要保障海洋上的自由航海权、海岸线水道的稳定。不管对于亚太还是印太,这些问题都是需要关注的。历史不断地提醒我们,世界是更加广泛连接的。

主持人周建成:许多国家都深受中美关系影响,同时中国与东盟的经济联系不断加深,请问蔡先生认为东盟“中心化”的角色能持续下去吗?

蔡承国(Choi Shing Kwok):东盟的中心地位是对于新加坡以及所有第三方都是非常重要的。东盟有11个国家,有些和中国的关系比较好;有些和美国关系比较好,但所有成员都希望东盟向中美同时开放。柬埔寨是中国在东盟最紧密的合作伙伴之一。最近,我们也看到柬埔寨持开放态度改善和美国改善关系,甚至让合作进入到安全领域。马尼拉整体上仍更靠近美国,但马科斯政府对中国保持开放态度,鼓励投资,并尝试将部分争议暂时搁置。许多东盟国家也希望在控制争端的同时继续推进与中国的经贸合作。对东盟来说,被迫在中美之间选边站队将带来很大压力,因此大多数国家都希望避免这种局面。

主持人周建成:吴先生的研究聚焦“准则”的谈判,您觉得有什么挑战是我们需要注意的?

吴士存:“准则”谈判面临的困难很多,地理范围、机制性质、第三方利益等。许多东盟国家与美国、日本、法国和澳大利亚等域外国家存在军事与安全合作,因此,“准则”回避不了需要考虑这些国家的利益诉求。同时,中方认为“准则”应是危机管理机制,是《宣言》的升级版本。而部分东盟国家则希望其成为争端解决机制,并认为“准则”生效后《宣言》可能继续存在的意义就不大了。但我认为,二者的出发点和功能是不同的。

在更广泛的层面上,中美竞争也增加了南海风险。2001年4月的南海“撞机事件”就发生在南海地区。中美双方有必要建立具有约束性的规范在海空领域军事资产的近距离互动和接触。以2024年的数据为例,美国航母7次进入南海海域,并且有超过1000次的抵近侦察和情报收集行动,这进一步凸显了彼此建立约束性机制以避免冲突和危机升级的迫切性。

主持人周建成:下面有请李先生。在美国地区的威慑性下降、日本和台湾都在显著增加防务预算的背景下,韩国似乎并未大幅提升自身的防务支出?

李相贤(Sang Hyun Lee):我们的安全环境有所改变,韩国也感受到了来自美国的压力。我们刚刚同意将防务预算提高到GDP的3.5%。韩国国内确实有声音认为应承担更多防务责任,但韩美同盟仍是其安全战略的核心,特别是来自美国的核保护伞。可在美国在只提供有限的的协助的情况下,韩国确实需要承担起自己的防务责任。我认为其重点应放在发展常规军事力量,而非追求核武器。

主持人周建成:卡申先生,请问从长期来看,在俄乌冲突以及俄罗斯加强与中国和印度经贸联系的背景下,俄罗斯在印太地区的角色将如何演变?

瓦西里·卡申(Vasily Kashin):俄罗斯未来的亚太政策很大程度上会基于乌克兰冲突的形势和与美国的谈判,尤其是制裁压力是否缓解。制裁对俄罗斯与所有国家的联系的有影响,包括中俄关系。我们2024年有一次金融结算的危机。若制裁威胁减弱,俄罗斯可能扩大与亚洲国家的经贸合作,包括印度、韩国、日本和东盟,同时推进北极相关项目。在军事和政治领域,我认为俄国的政策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也会与中国保持非常大的战略一致性。我们与朝鲜之间的防务互助条约也会在可见的未来保持下去。

主持人周建成:拉奥琦大使,当前印度虽然不是伊朗冲突的参与方,但也深受其影响。印度同时与以色列、中国、美国、伊朗以及海湾国家保持复杂而多层的关系,在这种外交格局下,如果印度面临来自不同伙伴要求选边的压力,印度政府将如何作出政策选择?在局势尚未明朗的情况下,我们又该如何判断印度外交政策未来的走向?

拉奥琦(Nirupama Rao):很多人把印度描述为一个多面向政策的国家,甚至称其为一个中等国家。但实际上印度同中亚、西亚、中东、海湾国家、东南亚、东北亚等多个地区都有重要的邻国和利益。这样的地缘环境决定了印度长期奉行战略自主的政策。

印度的战略自主意味着不会选边站队。印度在与各国打交道时首先考虑的是维护自身利益。这一点也体现在印度目前面对的复杂外交关系中。例如,在伊朗问题上,印度既与以色列在防务和技术领域保持密切合作,同时又延续与伊朗之间长期的历史和文明联系。从地理上看,中亚和阿富汗也与印度有着重要关联。

中国是印度最大的邻国,两国关系同样复杂。2020年以前双方曾讨论过战略合作伙伴的可能性,但2020年之后这种可能性不存在了,目前双方正在艰难地重建关系。尽管如此,中印关系仍在逐渐恢复到一种更加平衡的状态。两国之间的贸易规模依然很大,包括中间产品、太阳能、电池和工程产品等领域。与上世纪60年代相比,两国如今已形成更深的相互依存,很难再出现长期缺乏联系的局面。

最后,印度和很多国家都有实质性的安全和防务关系。即便在俄乌战争爆发之后,印度与俄罗斯之间的贸易仍然持续进行。这些多层次、多方向的关系共同构成了印度外交政策的基本特征。 

主持人周建成:下面请媒体提问。

问(China—U.S. focus):美国近期将更多注意力转向西半球,又陷入中东冲突,这是否意味着中国在印太地区面临的压力会有所减少?与此同时,日本政府推动修宪并强化自卫队,在南海方面中国与菲律宾冲突的风险也在上升。考虑到菲律宾和日本都与美国签有共同防御条约,美国将如何回应这两个盟友的相关行动?

瓦西里·卡申(Vasily Kashin):特朗普对德黑兰的行动可能给美国带来接近伊拉克战争级别的战略风险。最终,美国要么通过某种协议迫使伊朗让步,要么很快宣布胜利并结束冲突。如果如此,几个月后局势就会回到之前的轨道上去。至于美国对西半球的关注,其实并不需要投入大量额外资源,因为没有大国想要质疑美国对这个地区的控制。俄罗斯对整个俄罗斯和拉美的贸易额可能不到200亿,所以俄罗斯其实没有什么兴趣控制拉美。中国的贸易额和拉美可能是2000亿,而且因为高科技的发展,也需要从拉丁美洲进口一些像铜一样的关键矿产。但只要能够保持正常的经济存在,中国总体上不会挑战美国在西半球的主导地位。

拉奥琦(Nirupama Rao):我的印象是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并没有把亚太或印太降级为“不重要”。 特朗普任内在亚太并没有那么高调,但美国将会持续地关注这个地区。

李相贤(Sang Hyun Lee):现在美国的首要关注点是西半球,但与此同时,在印太地区与中国的竞争也非常重要。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美国在战略安全方面的不连贯性。美国同时铺开很多战线,特别是在西半球的委内瑞拉和伊朗,对亚太的注意力和关注就减少了。我不确定这是否会给中国某种战略信号,但无论如何,亚太对于美国来说依然是最重要的地区之一。

蔡承国(Choi Shing Kwok):我赞同。与伊朗的冲突确实转移了美国的注意力。如果参考美国的国家战略安全报告,我们会看到伊朗仍然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菲律宾是南海岛礁的长期声索国,其他一些东南亚国家也存在类似声索。虽然各方存在分歧,仍应努力避免升级为激烈对抗,通过保持沟通渠道来管控分歧。正如吴博士提到的,各方正在就“准则”进行密集磋商,如果能够达成,将为预防海上事故提供基本规则。至于“准则”谈判是否能够成功,仍不确定。    

吴士存:我们不应该天真地认为美国会把注意力或战略资源只放在西半球上,进而感觉中国会在战略上、军事上承受更少来自美国的压力。美国和菲律宾已经安排了4月份的“肩并肩”军演。还有一些其他在南海、西太地区的联合军演。事实上美国不仅在西半球,而是在全世界都是谋求和维持其霸权地位的。

问:放眼全球经济的增长,亚洲国家仍然是增长率的引擎,例如越南今年的GDP增长目标达到10%。如果这一趋势持续下去,是否会对本地区乃至更广泛印太地区的战略格局产生新的影响?

蔡承国(Choi Shing Kwok):东盟当然希望在继续保持良好的增长势头。在去年美国“解放日”关税后,许多东南亚国家一度下调了经济预期,但在美国最高法院判决这些关税非法之前,各国已经逐渐认为自己可以应对这一冲击。因此把更多的注意力重新放在长期经济发展上。越南、印度尼西亚等国家都提出了较高的增长目标。虽然近期伊朗冲突导致油价上涨,给经济前景带来一些不确定性,但各方普遍认为这只是短期影响。总体来看,东南亚仍然是过去十年全球增长最快的地区之一,也希望这种趋势能够继续延续。最后,因为中国的全球GDP占比,我认为东盟处于平衡考虑是不会在战略上做调整。

问(中国网):韩国是重要的东北亚国家,也是美国的密切盟友。面对美国当前的一系列政策和行动,韩国是怎么样看这些政策和行动的?这些因素又如何影响韩国的对外政策?

李相贤(Sang Hyun Lee):美国显而易见的仍是韩国重要的合作伙伴,但特朗普当前的一些政策让许多韩国人感到尴尬和不安。韩国长期在美国支持下实现了经济发展、法治和民主化,但如今美国自身的政治状况充满不确定性,这也增加了外部环境的不稳定。例如伊朗冲突中,韩国的萨德系统等资源被部署到中东,说明这些问题在安全层面是相互关联的。因此,一些人认为特朗普的政策相当反常,甚至将其视为美国霸权衰退的体现。

问(上海广电):中国将主持今年的亚太经合组织会议(APEC)。各经济体如何看待这一会议以及相关非正式的会议的作用?希望大家从内部参与者或外部观察者的角度出发来回答。

吴士存:中国作为今年的峰会主席国,将向世界展示中国经济发展的重要成果、先进的技术和创新之都深圳的城市活力,尤其是在人工智能、绿色转型和数字经济等方面的惊人成就。中国同时也会借助这一重要契机展示中国的进一步对外开放和促进与世界各国的经济合作。很多国家现在都与中国互为最大的贸易伙伴,所以中国未来的宏观政策走向会对国际社会产生深远的影响。几年前,在博鳌论坛上习近平主席说未来中国开放的大门只会越开越大,我们认为今年的APEC峰会一定会取得成功、亮点频出,让我们满怀信心地等待这一高光时刻。

拉奥琦(Nirupama Rao):在很多讨论亚太事务的场合,印度就像莎士比亚所说的“魂灵”,大家似乎很少真正看到它的角色。过去三十年里,印度从来不是亚太经合组织的成员。但鉴于印度的经济增长速度、经济体量以及其在国际舞台上不断上升的影响力,我们在思考下一代APEC应当是什么样子时,却不能轻易忽视它。在刚才的小组讨论中,有些同僚在谈“亚太”时,也会使用“印太”这个概念,似乎两者可以互换。讨论亚太地区时,我们需要理解“印太”所体现的现实联系。对像印度这样拥有14亿人口的国家来说,使用“印太”并不是为了排除谁,也不是为了加剧中美竞争,而是为了描述这个地区长期存在的联系。印度与东亚之间的联系由来已久,中印两国之间更有深厚的历史互动。过去这些年里,印度和中国、东南亚一直保持着文化交流。我们讨论地区概念时,不应只把它理解为竞争的问题,更应看到各国共同塑造和维护这一地区稳定的可能性。整理:杨周审核:文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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