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美国观察》栏目推出的第187篇文章,围绕《美国政党政治:非对称·极端化·不妥协》一书,剖析民主党和共和党的非对称关系,通过“主义之争”与“问题之争”的双重视角审视其非对称党争,并就民主党的发展困境与美国政治极化现象作出反思与展望。

王璞真国际关系学院国际政治专业2023级本科生

段义强国际关系学院国际政治专业2022级本科生
驴象之争是美式民主的常态。要理解美国两党为何“同台”却难“共舞”,或许需超越表面的政策分歧,审视其内部组织与行动逻辑的根本差异。政治学者迈特·格罗斯曼(Matt Grossmann)与戴维·霍普金斯(David A.Hopkins)在本书中提出,共和党与民主党实则是沿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路径运转的。共和党的基本特征是意识形态主导,而民主党的基本特征是利益群体驱动。历经近一个世纪的演变,共和党已成为保守主义运动的载体,而民主党则成为维系利益群体的“大帐篷”。由于美国公众在广泛的意识形态问题上持保守主义立场,而在大多数具体问题上持自由主义立场,这使得共和党与民主党都可以声称自己代表大多数选民,并能随时动员公众舆论反对对方的行动。同时,两党的运作并非简单的镜像反映,而是存在着根本而持久的非对称性——从总统提名到公职竞选、从国会立法到白宫决策、从媒体叙事到智库献策,两党各行其道、自成一体。这种结构性差异导致两党经常无法领悟对方阵营的立场和行动,加剧了美国政治的极端化,从而破坏在美国政治体系中实现妥协和合作的必要条件,这也许就是当前美国社会“撕裂”的主要原因。
本文将依据书中观点,剖析民主党和共和党截然不同的发展路径以及美国选民的“双重”政治诉求,进而探讨党派非对称性如何影响两党在选举竞争和政策制定过程中的行为模式。在此基础上,本文将结合书中观点探析当下民主党作为社会群体联盟的发展困境,并展望美国政治极化的未来走向。
党派非对称:美国政治的“特殊”之处
长期以来,主流学术理论都将民主党和共和党视为彼此的“镜像”。这种观点假定,两党分居于政治光谱的左右两端,当处于相似情境时,它们所采取的行为模式往往是对等的,甚至如出一辙。而在本书中,作者通过详实的案例和数据分析指出,共和党和民主党本质上是不同类型的政党:近半个世纪以来,共和党始终是保守主义运动的载体,而民主党则充当社会群体的联盟。
回溯历史,正是共和党和民主党沿着截然不同的路径发展,才逐渐塑造了今日的非对称关系。就共和党而言,20世纪50年代兴起的现代保守主义运动逐渐融合了社会保守主义、自由市场资本主义、鹰派国防观等保守理念,并在“里根革命”时期获取了对共和党的绝对控制权。自此以后,绝大多数共和党人都自视为保守派,并将共和党视为捍卫保守价值观、追求保守政策的力量。相比之下,民主党并没有统一的意识形态支撑,也没有出现强大的自由主义运动来主导党内方向。自20世纪60年代起,民主党借助美国“新社会运动”的势头,成功推动了环境保护、种族平等、身份政治等一系列后物质主义议题。也正是在这一时期,保守的南方白人和天主教徒逐渐退出民主党,民主党则逐渐转变为一个由少数族裔、性少数群体、文化进步人士等多元群体组成的“大帐篷”。[1]
事实上,两党能够长期维持这种不对称关系,在很大程度上源于美国选民的“双重标准”。一方面,美国的政治文化自建国以来就强调个人主义,对政府权力抱有警惕,因此大多数美国人都会自称“保守主义者”,更倾向于限制政府规模、维护传统价值、捍卫个人自由。但另一方面,当话题转向教育、医疗、社会保障等具体的民生问题时,美国人却往往表现出中间偏左的态度,更支持政府发挥积极作用。美国公众意见的两面性,既鼓励民主党人提出一份包含众多具体问题的“清单”,也促使共和党人强调有限政府和美国文化传统等宏大主题。[2]因此,两党都宣称自己代表大多数的选民,事实也正是如此。举例来讲,《平价医疗法案》(Affordable Care Act)引发的争论,就明显体现出美国民众的“知行不一”。民主党长期以来致力于推动医疗改革,希望让美国人享受到更多实惠。然而,民主党在推进《平价医疗法案》的过程中却遭到美国民众的强烈反对。在大多数美国人看来,这一法案意味着政府过度介入医保领域,侵害了个人自由。共和党更是借题发挥,批评该法案扩大政府权力,违背美国传统价值。但有趣的是,如果撇开“大政府”这类标签,该法案中几乎每一条具体内容都获得民众广泛支持。民主党也努力向不同群体说明他们能从中获得切实的好处,以此争取更多支持。[3]
非对称党争:“主义”与“问题”的博弈
“极化”是美国政治中的常见现象,其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民主党与共和党之间的“党争”。在国会立法过程中,两党常常互不妥协,导致立法僵局频发;在政策议题上,双方分歧不断加深,立场日益对立;在总统和国会选举中,两党的竞选策略也更侧重于巩固基本盘,而非争取中间选民。实际上,两党之争并非简单的“镜像”对立,而是沿着不同轨道展开:共和党更注重理念,聚焦于“主义之争”;而民主党更关注现实,致力于“问题之争”。
在两党制下,民主党和共和党都以执政为核心目标,选票即是真理。因此,争取广大选民的支持,自然成为两党在“主义”与“问题”之间博弈的主战场。受党派非对称影响,民主党候选人往往更显“务实”,倾向于提出具体的政策主张,回应不同选民群体的实际诉求。相比之下,共和党候选人往往更偏“务虚”,热衷于强调宏观的意识形态承诺,把自身打造为保守主义事业的坚定捍卫者。以2012年美国总统大选为例。奥巴马在竞选过程中频繁提出一系列针对不同群体的政策立场,例如全民医保、堕胎合法化、学生贷款改革以及支持同性婚姻等。他还着力向中产阶级和工人阶级表明,击败共和党最符合他们的利益。而罗姆尼并未广泛提出具体政策,而是大力宣扬其正统保守派理念。他批评奥巴马在国内不断扩大政府权力、推行集体主义,并在对外政策上过于软弱,损害了美国的国家利益。[4]因此,两党在争取选票的过程中各有优势:共和党擅长调动美国人的保守基因,通过“多谈些主义”占领了道德高地;民主党则更善于激活不同社会群体的身份,通过“多谈些问题”扩大了利益共识。
相应地,非对称党争同样延伸到国会立法和政府决策领域。新出台的法律或政策往往要求政府扩大职能范围,从而更好地解决社会问题。因此,注重“问题之争”的民主党人更倾向于积极提出重大立法议案,并更愿意作出一定妥协,以争取实现部分政策目标。相反,共和党人则担心两党合作将进一步强化政府权力,使自身在“主义之争”中陷入被动。他们往往倾向于维持现状、制造僵局。这导致两党在立法和决策过程中常常陷入一种不对称的困局:民主党官员必须在回应多元群体利益的同时,避免激发选民对“大政府”的恐惧;而共和党人虽难以阻止联邦政府整体“左转”的趋势,却也不得不在违背自身保守理念的前提下,应对国家治理中无法回避的实际问题。[5]
延伸思考:民主党的发展困境
2024年末无疑成为美国政治的一个重要分水岭,民主党和共和党由此走向截然不同的政治前景。特朗普在总统大选中取得全面胜利,其领导的共和党也成功夺得参众两院的控制权。与此同时,保守派法官在最高法院中以6比3占据绝对多数。[6]这一切使得特朗普成为美国历史上最具权势的总统之一。然而,共和党的全面胜利,也意味着民主党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大挫败。在经历2024年大选惨败后,民主党持续萎靡不振,党内悲观情绪弥漫,转型焦虑激增。美联社-NORC最新民调显示,民主党人对本党的好感度从前年9月的85%逐步降至70%左右,而超过一半的美国成年人对民主党持负面看法。[7]由此,我们不妨试问,作为社会群体联盟,民主党究竟怎么了?
自哈里斯败选以来,民主党内部已展开深刻反思。绝大多数观点认为,民主党正面临严重的身份危机,其根本问题在于失去了工人阶级的传统支持,同时未能有效应对公众在通货膨胀、移民和文化议题上的疑虑。[8]也有不少民主党高层为当前困境辩解,认为民主党不过是疫情后通胀的受害者,依然深受民众欢迎,问题仅在于沟通不足。[9]这些反思固然有理,然而要深入剖析当前民主党的困境,就必须探究其作为社会群体联盟的根本缺陷。与共和党聚焦“主义之争”不同,民主党的联盟结构要求其更关注具体而实际的政策问题。然而,这导致民主党在理念和政策两个层面均面临结构性困境:一方面,由于缺乏统一的自由主义意识形态基础,其难以在意识形态对抗中与共和党的保守主义阵营相匹敌,从而在“主义之争”上先天不足。另一方面,作为多元社会群体的联盟,民主党在处理具体政策议题时内部诉求分散、缺乏共同目标,难以形成连贯议程。同时,共和党常通过意识形态化的批评将具体政策重新包装为“大政府”或“自由受威胁”的价值议题,使民主党在“问题之争”中又被迫回到“主义之争”的被动位置。
由于缺乏统一的自由主义意识形态基础,“主义之争”一直是民主党不可逾越的鸿沟。同时,美国民众普遍持有保守主义思想,这使得民主党人很难将自己的政策立场包装成某种宏大、完整的自由主义信仰体系。[10]当前,随着特朗普再度执政,美国社会中庞大而深层的保守主义力量已攀升至新的高峰。借助MAGA运动的政策议程,特朗普正着力削弱以“多元、平等、包容”(DEI)为代表的自由主义意识形态,进一步巩固保守民粹主义在美国国内的影响力。与此同时,保守思潮内部涌现出形形色色的极右翼理念,这些理念日益与民族主义情绪相结合,推动美国政治与社会思潮向极端保守方向演进。[11]保守的政治与社会思潮不但抑制了近几年的“觉醒狂潮”,更直接冲击了民主党的民众基础。尽管民主党在去年11月的地方选举中取得一定胜利,但多项民调显示,民主党选民普遍对本党深感失望。[12]
不过,比起失去选民,更可悲的是民主党党内的意识形态撕裂。民主党的党内斗争已不再是单纯的政策分歧,而逐渐演变为核心价值观层面的零和博弈。[13]以桑德斯、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OC)为代表的进步派坚持左翼民粹路线,批评民主党过度沉迷身份政治,主张回归经济不平等、反寡头等阶级议题;而以斯潘伯格为代表的温和派则强调务实主义,主张淡化“觉醒文化”、聚焦民生负担等可操作的中间路线。[14]从2025年地方选举来看,温和派斯潘伯格和谢里尔则凭借务实、可行的民生议程,在温和与摇摆选民汇聚的地区大胜,但却引发进步派的强烈不满。左翼民粹势力马姆达尼依靠草根动员和激进的福利承诺在纽约获胜,本质上就是对温和派的激进回击。[15]这些自相矛盾的路径虽在地区选举中奏效,却使民主党在全国层面难以形成统一声音。民主党既要赢回蓝领工人和郊区中产阶级,又不得不维持左翼民粹的基本盘热情,进而加剧党内分歧,无力与意识形态凝聚的MAGA运动相抗衡。
然而,当面对自身擅长的“问题之争”时,民主党却各自为政,山头林立,甚至遭到对手的意识形态“反噬”。理论上,民主党能从日益多样化的全国选民中获益,推进各种议题,促进身份认同。但是,近年来民主党大打“身份政治牌”,过于偏重堕胎、性别、环保等社会和文化议题,反而忽视了底层民众的“面包问题”。根据舆观调查网(YouGov)的最新数据,美国民众认为民主党在LGBTQ、堕胎、医疗和民主等议题上优于共和党,但在税收、经济、通胀、犯罪等方面仍不如共和党。近半数民主党人和独立选民认为民主党对收入不平等、通胀、枪支、经济、教育等议题关注不够。[16]
同时,受精英政客垄断和群体思维影响,民主党难以与工薪阶层共鸣,其冷漠态度加速疏远工薪阶层和中间派选民。[17]在选民看来,当前民主党“脱离现实”、“觉醒”而“软弱”,逐渐由多种族的“弱势群体”政党转变为精英主导的政党。[18] 可见,民主党依然在进步主义议题上占据优势,但未能更好回应底层民众的“面包问题”,与普通选民的核心关切有所脱节。时至今日,民主党仍然执着于一系列具体议题清单,却始终缺乏一套能够代表广泛民意的总体议程,不能像共和党一样围绕MAGA运动推进具体议程。
民主党还长期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从希拉里、拜登到哈里斯,总统候选人频繁更迭,而党内始终未能诞生被各派系共同认可的领袖。加州州长纽森、密歇根州长威特默、马里兰州长摩尔等“地方诸侯”虽各具声势,却无人具备整合全党的统治力;以马姆达尼为代表的进步派新星在深蓝选区异军突起,但其全国影响力仍备受质疑。[19]此外,民主党不断被MAGA议程牵制,被动地围绕“反MAGA”框架提出对应政策,陷入亦步亦趋的被动局面。为应对右翼民粹主义的持续冲击,民主党近年来采取了“选择性特朗普化”策略,即在坚守自由主义核心价值的前提下,借鉴共和党追求实效的行政手段与平民主义的动员话语。[20]这一策略虽在短期内取得一定选举成效,却使民主党在“成为自己”与“成为对手”之间进退失据,难以找到平衡点。
民主党的群体联盟结构、共和党强大的意识形态理念以及美国民众根深蒂固的保守底色,共同塑造了民主党难以摆脱的“双重困境”。而当下民主党党内四分五裂、路线纲领缺乏共识、以及美国政治社会思潮整体“右转”,都令其东山再起之路步履维艰。
结语
今日,美国呈现出一幅“美国反对美国”的景象。民主党与共和党在诸多议题上尖锐对立、互不妥协。即便在政治极化已然加剧的当下,美国特有的“党派非对称”现象仍然持续存在,并不断推动政治走向极端。两党在哲学基础、选民构成与政策主张上的长期失调,不仅阻碍了它们实现各自的核心目标,也对美国政治体系的健康运转造成损害。更进一步说,两党之间的敌意,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双方缺乏对党派不对称的认知:共和党人自视为个人自由、宪法精神与社会传统的捍卫者,因而常认为民主党反对这些价值;而民主党人以弱势群体代言人自居,则往往指责共和党一味维护富人利益和既得特权。如果两党不能、也不愿消除这种“理解赤字”,围绕“主义之争”与“问题之争”的拉锯终会撕裂国家,使双方在政治舞台上难以共舞。
编:赵书韫
审:孙成昊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立场无关。引用、转载请注明出处。)
参考文献
[1]迈特·格罗斯曼,戴维·霍普金斯:《美国政党政治:非对称·极端化·不妥协》(苏淑民译),北京·当代世界出版社,2021年版,第84-157页。
[2]迈特·格罗斯曼,戴维·霍普金斯:《美国政党政治:非对称·极端化·不妥协》,第24-83页。
[3]迈特·格罗斯曼,戴维·霍普金斯:《美国政党政治:非对称·极端化·不妥协》,第74-80页。
[4]迈特·格罗斯曼,戴维·霍普金斯:《美国政党政治:非对称·极端化·不妥协》,第248-313页。
[5]迈特·格罗斯曼,戴维·霍普金斯:《美国政党政治:非对称·极端化·不妥协》,第314-394页。
[6]The Guardian,“Does Trump have more power than past presidents?”,January 17,2025,https://www.theguardian.com/us-news/ng-interactive/2025/jan/13/both-houses-and-a-supreme-court-supermajority-how-trumps-power-compares-historically.
[7]AP News,“Tracking approval and key issues: The latest AP-NORC polls”,April 16,2026,https://apnews.com/projects/polling-tracker/.
[8]Politico,“More Democrats fear the party's image isn't just damaged -it's broken”,November 10,2025,https://www.politico.com/news/2024/11/10/democratic-party-crisis-mode-00188547.
[9]The New York Times,“The Democrats Are in Denial About 2024”,March 29,2025,https://www.nytimes.com/2025/03/29/opinion/democrats-strategy-2024.html.
[10]迈特·格罗斯曼,戴维·霍普金斯:《美国政党政治:非对称·极端化·不妥协》,第405页。
[11]李岩,张璐薇:《美国政治社会思潮之变与其对华竞争战略》,载《国际安全研究》,2025年第2期,第49-51页。
[12]AP News,“Many Democrats are still down on the Democratic Party,a new AP-NORC poll finds”,February 18,https://www.ap.org/news-highlights/spotlights/2026/many-democrats-are-still-down-on-the-democratic-party-a-new-ap-norc-poll-finds/.
[13]John Judis and Ruy Teixeira,Where Have All the Democrats Gone?The Soul of the Party in the Age of Extremes (New York:Henry Holt and Company,2023),pp.180-195.
[14]凤凰网国际智库,“‘马姆达尼旋风’止步纽约:美国政治本就没有经典左翼的位置”,2025年11月25日,https://mp.weixin.qq.com/s/sKh8jd_PA0FhWDcNMYQyjQ?scene=1&click_id=2。
[15]The Hill,“The Memo: Mamdani’s triumph ratchets up battle within Democratic Party”,November 5,2025,https://thehill.com/homenews/the-memo/5590204-mamdani-nyc-mayor-win-political-earthquake/.
[16]YouGov,“The issues that Democrats and Republicans want their parties to focus on more”,January 28,2026,https://yougov.com/en-us/articles/53958-the-issues-that-democrats-and-republicans-want-their-parties-to-focus-on-more.[17]中国社会科学院和平发展研究所,“美国民主党的东山再起之路注定坎坷”,2025年8月15日,https://mp.weixin.qq.com/s/WJviBCO25fcS-vjWQ4lSJA。
[18]The Hill,“New poll delivers troubling signs for Democrats”,July 11,2025,https://thehill.com/homenews/campaign/5395563-democrats-losing-support-white-voters/.
[19]穆若曦:《在迷失与重建之间:美国民主党的政党功能困境与回应》,《国际论坛》,2026年第2期,第93-94页。
[20]高海龙:《试析美国民主党的“选择性特朗普化”策略》,载《当代美国评论》,2026年第1期,第99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