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美国观察》栏目推出的第185篇文章,作者以查理·柯克遇刺事件为背景分析美国国内近年来政治极化现象,阐述该事件影响,并对未来美国政治的可能走向进行展望。

本文作者:肖益西,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硕士研究生
当地时间2025年9月10日中午十二时许,美国知名保守派人物查理·柯克(Charlie Kirk)在犹他州奥勒姆市的犹他山谷大学进行辩论活动时被枪击,当场身亡。枪击案发生后,全美哗然。从2021年美国“国会山”事件到2024年7月特朗普总统选举枪击事件,再到查理·柯克遇刺身亡,一系列政治暴力事件不由得使人们对如今美国的政治极化产生疑问:这样的情况为何而来?这样的现状能够和平解决,还是归于无解的、持续的暴力?美国社会内部的矛盾是否会外溢至国际社会?本文尝试回答上述问题。
谁是查理·柯克?
(一)年轻的保守派领军人物
查理·柯克1993年出生于美国伊利诺伊州芝加哥市,作为年轻一代的保守主义代表人物,查理·柯克在高中就读时便开始接触政治。高中毕业后,他曾短暂就读于哈珀学院,但中途退学成为一名全职政治保守派活动家,后成为畅销书作家和知名媒体人,拥有自己的社交媒体频道和固定节目。其言行既迎合了年轻一代群体中保守主义思潮回暖的趋势,也推动了保守主义思潮在青年群体间的传播、交流与发展[1]。查理·柯克在性别认同、枪支管控、种族问题、言论自由以及气候变化等主要议题上均鲜明地展现了其保守派立场,同时在涉及反犹太主义、伊斯兰教等宗教问题上也发表过争议性观点[2]。
(二)查理·柯克与“美国转折点”
2012年,18岁的查理·柯克创办了保守派青年活动组织“美国转折点(Turning Point USA)”,以校园辩论、视频宣传的形式在美国青少年群体间宣传保守主义思想,该组织自成立以来便迅速发展,如今在超过3500所高中和大学校园中拥有超过25万名学生会员以及超过450名全职和兼职员工。同时,该组织与特朗普“MAGA”阵营关系密切,根据TikTok调查分析显示,30岁以下投票给特朗普的用户“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信任柯克”[3]。
“美国转折点”组织最为著名的活动之一即由查理·柯克本人主持的公开一对一校园辩论,在一系列诸如堕胎、跨性别权利等争议性话题上,查理·柯克的争议性发言在鼓舞其支持者的同时也激怒其敌人,尤其是自由派群体[4],而这种对自由派言论的“打击”也进一步扩大“美国转折点”与查理·柯克的影响力。
查理·柯克遇刺成因分析
(一)美国政治极化下的必然结果
美国自由派与保守派的分野由来已久,从上世纪初至今美国国内政党、人口结构的不断变化发展,如今两党意识形态色彩逐渐清晰、党派内部意识形态同质化程度逐步加强[5]。随着美国国内“民情”衰落和“共识”消散[6],在面临政治议题分歧、国内经济矛盾加剧等现实问题下,美国国内两派政治势力间累计的矛盾并不会消失,反而会随着矛盾不断加剧转移到现实场域中。继“国会山事件”以及2024年7月特朗普总统选举枪击事件之后,保守派与自由派两方并没有就现实中的政治暴力事件进行系统、客观的反思,反而不断指责异见人士,并有将社会问题政治化、符号化,进而借助实际问题攻击对方阵营的趋势,使得美国陷入“发现问题—推卸责任—矛盾堆积—新问题产生”的无解循环之中。而查理·柯克本人言论所富有的争议性在吸引保守派群体的同时无疑也为自由派群体构建了一个具体、客观存在的攻击对象。单看刺杀事件本身,一个认为“每年不幸发生一些枪击事件的代价是值得的”[7]的保守派政治活动家在讨论枪支暴力议题之时死于枪支暴力无疑具有极其强烈的讽刺色彩。
查理·柯克遇刺是21世纪以来美国民主衰退、政治极化的标志性事件之一,但不会是最后一件。查理·柯克看似以寻求交流沟通的运动形式本身也很难经得起仔细推敲,在政治极化背景下的查理·柯克式运动,亦具有其局限性,这也是查理·柯克校园辩论活动及其本人的悲哀。
(二)查理·柯克式运动的局限性
查理·柯克式运动的悲哀之处在于:以形式上的“明辨”掩盖实质上保守主义观念的宣传,既使得“公开交流”这一行为在名号上被其本人行为所占据,也使得整个活动目的迅速且极端地走向其理想的反面。
纵观查理·柯克的校园辩论活动,整个场地被精心设计成了促进冲突的“擂台”而非缓解矛盾的“辩论场”:在整个活动场地的布置上,端坐于帐篷中心的查理·柯克无疑是整场活动的焦点;一方端坐接受另一方轮流质询的行为构造了一个充满攻防暗示的紧张环境;而查理·柯克所坐的帐篷上“证明我错了(prove me wrong)”的标语也有预设议题之嫌,即在同查理·柯克的交流中,自由派们需要去证明“查理是错的”,仿佛查理·柯克的观点具有天然的正确性。上述种种元素的集合,使任何同查理·柯克进行辩论的个体极易陷入被动局面,在查理·柯克预设的议题与逻辑中进行对话。
而就“辩论”本身而言,《纽约时报》结合查理·柯克自2017年以来的40余场辩论活动同辩论教练、大学教授进行探讨后总结了其惯用的辩论手段,其总结更多反映了查理·柯克在辩论技巧上的有意设计,即通过夸张化用词、吸引观众、不当类比以及在数据、案例上采用虚假或不可证伪的观点来证明自己的“正确”,上述辩论技巧随时间发展而不断精进,且常常以组合拳的形式多次出现[8]。这样一来,查理·柯克将辩论转变为在自己话术引诱下对异见者的质询,以保证任何一场辩论能够营造这样一种氛围:作为常识的辩护者与美国精神的捍卫者,查理·柯克正以一种“明辨”的姿态挑战任何自由派的攻击,他是一个真理的“捍卫者”而非巧用技巧的“欺凌者”。这样的公开辩论活动并非“明辨”之场所,攻辩双方不断强化、巩固己方观点并积攒对于对方的愤怒,进一步形成各自的信息茧房。
查理·柯克遇刺对美国内政外交的影响
(一)保守派与自由派和平讨论场域的消失
在查理·柯克遇刺当天,特朗普迅速将这一事件定性为“极左势力”的攻击,借此批判自由派[9],甚至因主持人吉米·基摩尔(Jimmy Kimmel)发表相关事件评论而施压美国广播公司(ABC),后者停播了该主持人的脱口秀节目[10];而自由派群体则利用此事进一步讨论枪支管制立法——而这此前正是查理·柯克所反对的议题。尽管双方均存在对于枪支暴力的谴责以及查理·柯克之死的惋惜,但双方对于对方阵营的攻击并没有停止[11]。
如此争吵暴露了这样一个事实:保守派和自由派都需要各自的一面旗帜去论证一切责任全在另一方,两方分别从一件完整的事件中取走他们想要的、能论证己方观点的这一部分元素,去构建一个责任全在对方的、理想中的观点,直至下一次类似的事件发生。
至此,我们可以看到,无论是自由派借“平等”之名大肆挥动身份政治的大旗以达到分化民众、逃避对底层工人、农民应尽的在全球化进程中的利益惠及义务也好,还是保守派借底层民众的声浪大搞民粹主义政治,以满足部分政客的一己私利也罢。本来应该批判既得利益群体再分配义务缺失问题的议程被政客简单包装成性别议题、种族议题等身份政治之争。曾经美国政坛上存在的所谓“理性”、“明辨”的体面外衣也随着美国自身矛盾的不断加深而逐渐褪去,进而演化成民主党与共和党的相互调查、构陷以及推诿大戏,而后为被分化的美国民众提供攻击对方的新动力,从而陷入无解的循环。
而这也是尤为黑色幽默的一点:在实际的政治表现上,保守派与自由派其实都是查理·柯克,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对方高呼“证明我错了(prove me wrong)”,而全然不思考如何“纠错(make it right)”,因而理想中“和平讨论”的可能也很难在现实中落地。
(二)政治暴力发生风险上升
据美国马里兰大学恐怖主义数据库统计,仅在2025年上半年,美国大约发生了150起具有政治动机的袭击事件,几乎是去年同期数字的两倍[12]。美国政治学家罗伯特·帕普(Robert Pape)表示其担心美国“在整个政治光谱上对政治暴力的支持上升”,其进一步称美国“现在正被‘暴力民粹主义时代’所掌控”,这一时代“以左右两派日益增加的政治暴力为特征”[13]。
如今,点开“美国转折点”官网,查理·柯克的巨幅照片构成的页面背景与醒目的“战斗仍在继续”口号让一个为了守护美国传统价值观而牺牲的“斗士”形象显得生动具体,正如网站首页所言:“我们会让查理感到自豪。我们将捍卫美国的未来。在自由占上风之前,我们不会停止。”[14]查理·柯克个人的生命已经终结,但矛盾并不会随着查理·柯克生命的终结而消失,其死亡将作为一种符号,孕育下一次的政治暴力。
芝加哥大学下设的学术研究机构芝加哥安全与威胁项目(Chicago Project on Security and Threats)2025年5月的调查显示,左右两派对政治暴力的支持水平达到迄今为止的最高水平[15]。结合近年美国一系列高调的、针对共和党人和民主党人政治暴力事件来看,查理·柯克之死带来的是在今后的美国政治环境,尤其是年轻群体之间形式上“辩论”的可能都几乎消失的现实。对于保守派而言,这样的辩论并没有带来温和的结果而是针对阵营领军人物之一的直接暴力,那么暴力回击便是更为合适的选择;而对于自由派而言,查理·柯克这种诱导式的“辩论”也很难让人接受,对于保守派群体的正面看法将继续降低。
结合上文,和平讨论场域的消失并不一定必然带来暴力,但如今美国保守派和自由派长久积攒的矛盾并未消失甚至不断扩大,双方对既有利益分配问题存在直接分歧,当“辩论”已然行不通时,使用暴力的可能便自然会增长。
(三)外交政策的极端化与美国及其盟友矛盾的加剧
近年来,美国国内政治极化导致的治理低效已经成为美国民主衰败的典型表现之一,且极化下的美国政治还延伸至立法、司法、选举以及社会民众信心等领域[16],这不但使得美国国内政治运行成本增加,也会损害其对外协调能力和内部资源动员能力[17]。2018年,特朗普政府宣布退出联合国人权理事会,拜登执政期间宣布美国重返该组织,而后特朗普在其第二任期伊始便再度宣布退出该组织——这种反复行为并非个案:特朗普在其第二任期再次退出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世界卫生组织,而上述组织在拜登执政期间被重新加入。两党在政治层面上的分歧不仅仅没有得到解决,反而从国内政策 “外溢”至其外交政策之上。
结合前文分析,美国国内保守派与自由派不断巩固自身原有观点而非寻求共识,政治上的极化已经陷入无解的循环,而这种循环下的党争政治带来的不是互相监督,而是责任的推卸与“否决型政治”的加剧。两党高层都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难题:为了进一步保证己方阵营选民的支持,到底是直面国内政策推行的高成本现状,实行有利于己方的对内政策,还是选择对内推卸责任、对外推行己方意识形态下的外交政策以保证选民对自己的支持。很明显,后者显然是成本更低、更能立即见效的选择。这也能解释特朗普政府和拜登政府不断“退群加群”的行为。
而对于美国的政治盟友而言,不同党派主导下的美国外交政策受美国国内党争影响而愈发泾渭分明,这增加了对美国“忠诚”的顾虑。尽管特朗普、拜登都同意“竞争”的存在,但其对外政策尤其是对华政策也存在差别:特朗普倾向“美国优先” 的政策导向;拜登政府倾向强化联盟关系与多边合作[18]。而这种“特朗普主义”下的民粹主义、民族主义、保护主义和孤立主义倾向[19]自然与拜登政府“民主战略”外交下通过多边组织和国际会议参与全球治理的政策行为[20]相悖。
由此,由美国国内政治极化所带来的对美国内政、外交的巨大影响将使得世界尤其是美国盟友不断审视未来的对美关系,当作为所谓“自由世界”的领头国家自身深陷政治极化的泥潭、并尝试将其中的矛盾与成本转移至其盟友与整个世界时,美国是否有“自我纠正”的能力,仍需要打一个问号。
编:申青青
审:孙成昊(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立场无关。引用、转载请注明出处。)
参考文献
[1].Eric Bradner. “Charlie Kirk, a prominent conservative activist and Trump ally, dies after shooting at Utah campus event” CNN Politics, September 10, 2025, available at:
https://edition.cnn.com/2025/09/10/politics/charlie-kirk-obituary.
[2].Ashley Ahn, Maxine Joselow. “Where Charlie Kirk Stood on Key Political Issues” The New York Times, September 11, 2025,available at:
https://www.nytimes.com/2025/09/11/us/charlie-kirk-views-guns-gender-climate.html.
[3].Jared Mondschein. “Charlie Kirk’s assassination is the latest act of political violence in a febrile United States” THE CONVERSATION, September 11, 2025, available at:
https://theconversation.com/charlie-kirks-assassination-is-the-latest-act-of-political-violence-in-a-febrile-united-states-265063.
[4].Helen Coster, Maria Tsvetkova. “Charlie Kirk’s rhetoric inspired supporters, enraged foes” Reuters, September 13,2025, available at:
https://www.reuters.com/world/us/charlie-kirks-rhetoric-inspired-supporters-enraged-foes-2025-09-13/.
[5]. 李期铿:《美国自由派与保守派会正式决裂吗》,载《人民论坛》,2017年S1期,第124页。
[6]. 王格非:《政治极化与政治冲突的“变质”:当前美国政治困境及原因》,载《美国研究》,2022年第3期,第87页。
[7].Ashley Ahn, Maxine Joselow. “Where Charlie Kirk Stood on Key Political Issues” The New York Times, September 11, 2025,available at:
https://www.nytimes.com/2025/09/11/us/charlie-kirk-views-guns-gender-climate.html.
[8].Ken Bensinger, Charlie Smart. “See How Charlie Kirk’s Debate Style Worked” The New York Times, September 27, 2025, available at:
https://www.nytimes.com/interactive/2025/09/27/us/politics/charlie-kirk-debate.html.
[9].Jonathan Allen, Amanda Terkel. “Trump blames the 'radical left' for Charlie Kirk's killing” NBC, September 12, 2025, available at:
https://www.nbcnews.com/politics/politics-news/charlie-kirks-death-prompts-outpouring-shock-grief-condemnations-polit-rcna230472.
[10].Brian Stelter, Elizabeth Wagmeister, Liam Reilly. “ABC yanks Jimmy Kimmel’s show ‘indefinitely’ after threat from Trump’s FCC chair” CNN, September 18, 2025, available at: https://edition.cnn.com/2025/09/17/media/jimmy-kimmel-charlie-kirk-trump-fcc-brendan-carr.
[11].Jonathan Allen, Amanda Terkel. “Trump blames the 'radical left' for Charlie Kirk's killing” NBC. September 12, 2025, available at:
https://www.nbcnews.com/politics/politics-news/charlie-kirks-death-prompts-outpouring-shock-grief-condemnations-polit-rcna230472.
[12].John Haltiwanger. “Is America Becoming More Violent?” Foreign Policy, September 17, 2025, available at:
https://foreignpolicy.com/2025/09/17/charlie-kirk-political-violence-united-states-violent-populism-trump.
[13].Lbid.
[14].参见“美国转折点(Turning Point USA)”官网:
https://tpusa.com/。[15].John Haltiwanger. “Is America Becoming More Violent?” Foreign Policy, September 17, 2025, available at:
https://foreignpolicy.com/2025/09/17/charlie-kirk-political-violence-united-states-violent-populism-trump.
[16]. 刘卫东:《美国民主衰败的主要表现及其根源》,载《当代世界》,2025年第2期,第34~36页。
[17]. 凌胜利:《美国民主衰退及其外交影响》,载《现代国际关系》,2025年第9期,第21~22页。
[18]. 凌胜利:《霸权之翼:美国外交能力探析——以特朗普、拜登政府为重点的分析》,载《和平与发展》,2023年第1期,第9~10页。
[19]. 赵可金:《特朗普主义及其世界效应》,载《美国研究》,2025年第3期,第11页。
[20]. 高海龙:《拜登政府的“民主战略”》,载《美国研究》,2025年第2期,第118~119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