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国中东政策调整看全球霸权野心中的理想、利益与现实

图片作者：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第六届战略青年陈柏羽

近日，我认真研读了文晶老师的著作《美国的中东政策研究（2009—2017年）》，深切感受到作者深厚的学术功底与扎实的研究积累。在阅读之前，我心中曾有一个疑问：如何通过一本专著，系统梳理奥巴马八年任期内美国在中东这一全球热点高度密集地区的政策逻辑？本书以四个关键地区议题为切入点，从整体与结构层面厘清了美国中东政策的系统性逻辑、内在本质及其根源，同时对相关外交实践进行了细致而有条理的梳理，成功回应了这一问题。

本书的突出贡献之一在于揭示了美国在中东几乎所有热点议题背后的战略本质与行为逻辑，使读者能够超越具体事件，对美国中东政策形成宏观、整体性的认知。作者围绕中东和平进程、“反恐”、阿拉伯之春以及伊朗核问题四个核心议题，系统回顾了奥巴马政府时期的外交实践，并辅以清晰直观的大事记。这一写作方式不仅增强了论述的可读性，也使非国际关系专业背景的读者，能够准确把握这一时期美国中东政策与重大历史事件之间的对应关系，从而更好地理解书中更为深层的分析与判断。

在四个议题中，伊朗核问题一章给我留下了尤为深刻的印象。作者系统梳理了奥巴马政府试图通过外交手段解决伊朗核问题的全过程，并深入分析了美国在现实中面临的多重掣肘：一方面，伊朗国内政治结构复杂，核能力被视为国家实力的重要象征；另一方面，以色列对伊朗核计划的高度警惕持续向美国施压。通过对伊核协议谈判过程及美国博弈策略的细致分析，作者生动呈现了美国在中东战略调整过程中，如何在“理想”“利益”与“现实”之间进行艰难折中，也使读者得以更深刻地理解美国中东政策转型的内在张力。

本书的核心结论具有显著的前瞻性。作者指出，奥巴马时期是美国中东政策调整与转型的关键阶段。这一判断即便放在距奥巴马执政已十余年的当下，依然具有重要的现实参照意义。例如，结合当前伊朗核问题的僵局，可以清晰地看到美国一方面在中东进行战略收缩，另一方面仍试图以“民主”“领导力”等话语维系其地区影响力并保障以色列安全的结构性矛盾。

更值得称道的是，本书的分析视角并未局限于中东地区本身，对理解美国全球战略同样具有重要启示意义。美国的诸多外交决策，何尝不是在“理想化”的全球领导地位与民主价值叙事、“赤裸”的资源与地缘利益，以及“现实”的相对实力下降与战略收缩之间反复权衡的结果？在阅读本书之后，我对美国在委内瑞拉问题、格陵兰岛问题上的政策主张，也有了更加清晰而深入的理解。

在阅读过程中，我还进一步思考了特朗普第二任期美国是否在中东进行了某种“隐性战略扩张”的问题。在文晶老师新书分享会及其他嘉宾的讨论启发下，我逐渐认识到，特朗普时期诸多中东政策，根源仍在于美国对自身中东利益的重视，以及其长期试图掌控并利用中东地区的战略惯性，相关军事行动正是这一野心的具体体现。与此同时，在中东社会舆论层面，美国的影响力却呈现出某种“战略收缩”的感知。这种认知落差，本质上与美国综合实力变化密切相关，也构成其在“利益”与“现实”之间博弈的关键变量，而博弈方式则往往因总统个人政治风格与外交手段的不同而有所差异。

此外，我也思考了在新能源快速发展、美国对委内瑞拉进行军事干预并在一定程度上掌控其石油资源的背景下，美国在中东的“石油利益”是否会出现本质性下降的问题。结合文晶老师及相关讨论可以看出，至少在可预见的未来，美国在中东的核心利益并不会发生根本变化，其对中东地区的重视程度仍将维持在较高水平。当前，在人工智能迅猛发展的背景下，中东地区在能源与算力方面的潜在价值，正成为美国在该地区新的重要“利益增长点”。

总体而言，《美国的中东政策研究（2009—2017年）》是一部兼具系统性、深度与现实关怀的学术著作。我诚挚推荐所有希望深入、系统理解美国中东政策的读者认真研读此书；同时，也建议所有关注美国对外政策走向的读者将其作为重要参考。相信每一位认真阅读本书的读者，都会从中获得持久而有价值的启发。

奏响战与和的交响乐

《美国的中东政策研究（2009-2017年）》

作者：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 第六届战略青年 外交学院国际组织与全球治理专业硕士研究生 李欣

黎巴嫩诗人纪伯伦曾写道：我永远在沙岸上行走，在沙上和泡沫的中间。潮水会抹去我的脚印，风也会把泡沫吹走。但是海洋和沙岸却将永远存在。美国和中东的关系就恰似《沙与沫》中的意象形容，不论战略是收紧还是扩张，不论是面临长期态势还是突发威胁，双方始终如海洋与沙岸般长期依存、动态共存。奥巴马总统八年任期是冷战后美国中东政策调整与转型的关键时期，既需修葺小布什政府在中东的政治遗产，也承载着重振美国全球领导力的期待。文晶老师的著作，犹如一台对准五角大楼与耶路撒冷的摄像机，带领我一名学习国际关系的学生身临其境，回望这片季风难以吹及的土地上战与和的故事。

一、学术思考：讲好故事的道与术

阅读本书，我首先系统而清晰地把握了奥巴马政府八年来中东政策的全貌。此前，相关材料往往散见于篇幅有限的论文，或在宏观著作中被一笔带过。本书以奥巴马政府时期美国外交战略和政策的考量以及核心利益的判断作为变量的出发点，进行了系统而清晰的研究主体和研究对象的界定，细致拆解了奥巴马政府时期在中东践履的四个议题：中东和平进程、西亚北非动荡、反对恐怖主义和伊朗核问题。在阅读中我也仔细学习了文老师的行文逻辑和叙述风格。获得了很大启发。

“讲好故事”——作为硕博生的我们对这套说辞并不陌生。犹记我第一次写论文时，我未曾领悟到我想要研究的问题和“故事”这看似叙事化二字的联系。文老师在四大议题中的论述给了我重要启发。一是避免孤立、条块分割化研究单元。如在第四章奥巴马政府反恐问题中，文老师用相当的笔墨铺垫了了保守主义视角以及小布什政府的外交政策，为后续如何理解奥巴马政府在反恐上从目标、主体和手段进行调整实现了非常必要的逻辑衔接。二是要从历史的思潮和主义去探究政策的新变化。如在奥巴马政府在伊朗核问题章节，奥巴马政府关注到了伊朗从伊朗伊斯兰革命到西亚北非动荡后对中东影响力的跃升，进而通过外交接触、经济制裁的手段在曲折的实践中达成伊朗核问题协议。三是要做到全方位、垂直的主体论述。在初级的学术论文写作中，我们似乎习惯了背景—表现—原因—结果的平铺直叙，而在文老师的书中，我学习到对其中部分在符合逻辑链条下的全方位拆解。如奥巴马政府应对西亚北非动荡章节，我清晰的了解到了埃及、叙利亚和利比亚三国和美国的博弈和各自的战略考量，更仿佛亲历彼时三国的内外环境：民众的呐喊、禁飞区的设置、难民的漂泊，乃至美国政府内部的政策博弈……这种叙述使我更直观地感受到中东地区复杂的教派民族矛盾、深刻的社会裂痕，并得以触类旁通，思索今日巴以冲突所折射的内外安全困境。

“讲好故事”，在我看来也是奥巴马统筹中东政策、实践“奥巴马主义”的重要方式。书中多次提及，恢复美国在中东的形象是奥巴马时期中东政策的一个重要考量点。八年间，奥巴马政府时用硬实力、长用软实力、善用巧实力，对核心事务选择性介入，保持和维护美国在中东持续性的影响力。然而，奥巴马政府不仅面对过中东地区的突发状况、斡旋各方盟友的动力和阻力，也因政府内政见摇摆而束手束脚。从本书中，我们也能切身感受到民主党和奥巴马主义的背景下一个真实的、鲜明的美国政府在中东的主轴和在不同盟友、不同主次上布下的棋局。随着书中叙述收笔于伊核协议的签署，奥巴马后期全球战略中心转移到亚洲的趋势能够带给我们中东之外的新的遐想。

直至今日，战与和依旧交织在中东。这片本该在石油中寻得繁荣的热土却因种种原因沦为内部纷斗、大国竞争的擂台。幕布后的是浪遏不止的难民，台下注视的是人道主义者、中东研究的学者和千万为和平奔走的政府、组织和人民。文老师的书从学者的视角在学理上对奥巴马政府的中东政策进行了系统的梳理和介绍，相信也能以一名学者和记者的身份和游历这片土地的情怀和故事打动更多的读者。

二、问题反思：舆论与反恐对奥巴马政府的影响与因应

在本次新书分享会中，我有幸聆听学习了各位嘉宾在圆桌会议上的发言，受益匪浅。嘉宾学者们从学术的工具理性和践履中东的实践中分享了自己对奥巴马政府政策的总体评价和对奥巴马八年任期中重要事务的评论，让我身临其境的感受到了奥巴马政府面对的中东困局和战略抉择中主义、同盟、军事力量的动态互动。

大众传媒的发展与公众舆论在奥巴马时期有着重要的影响。一方面，舆论直接关系到奥巴马重塑与穆斯林世界的努力。奥巴马在埃及开罗大学的“新的开始”演讲等都证明了美国在国内和国际社会舆论争取上的努力。在西亚北非动荡时期，游行示威基本上都是由年轻人主导，参与者使用手机和社交网站来规避国家管控，并在不同国家间传播。这就形成了一种自上而下的奥巴马政府主动塑造国际舆论的努力，与西亚北非地区社会自下而上、通过新媒体技术生成的跨国舆论浪潮之间的互动。我很荣幸聆听了本书作者文晶老师针对舆论对奥巴马中东政策影响的解读。这种多方位的舆论互动深刻揭示了数字时代舆论场的复杂性。自上而下的传统公共外交与自下而上的跨国网络舆论相互交织，既提供了对话契机，也带来了治理挑战。奥巴马政府虽试图通过直接沟通重塑话语，但西亚北非的实践表明，新技术赋能的社会运动往往能绕过传统渠道，形成独立且具有感染力的叙事浪潮。这迫使外交政策必须更加敏锐地感知并回应去中心化、跨国流动的公众情绪。

《美国的中东政策研究（2009-2017年）》不仅是一部扎实的学术著作，更是一扇理解当代中东与美国外交转型的重要窗口。通过文晶老师清晰的结构、深刻的剖析与充满现场感的叙述，作为读者的我们得以深入奥巴马政府在中东的决策逻辑与现实困境，感受战与和在这片土地上的持久交响。中东研究需在历史纵深与多维互动中展开，既要看到大国战略的布局，也不应忽视地方社会的脉搏与普通人的命运。在动荡依旧的中东，学术研究如同在沙与沫之间行走——潮汐或许会抹去表面的痕迹，但对持久真实的理解与和平的追寻，将如海洋与沙岸般经久不息、永恒延续。相信永远有人在这片研究的沙岸上行走，在沙上和泡沫的中间。

“战略青年足迹记”是记录成员们丰富多彩的项目经历、学习收获与活动心得的专题栏目。该栏目依托“战略青年说”“与专家面对面”“美国观察”、国际交流、实地调研等战略青年系列活动，鼓励“战略青年”成员积极参与，收获“一步一个脚印”的成长足迹和体验反馈。于文字中见证成长，在表达中彰显个性，在陪伴中携手前行，共建共同进步、面向未来的社群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