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波:中国是能同所有中东国家都友好相处的唯一域外大国

周波: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研究员、中国论坛特约专家



自哈马斯在赎罪日战争50周年纪念日发动对以色列的突然袭击以来,巴以冲突再次陡然升级。

在这场冲突背后,看似顺利的中东和平谈判却隐藏着诸多矛盾和不和谐的种子,还有哪些势力有可能卷入这场冲突?中东乱局会多大程度上影响美国的全球战略部署?乌克兰危机是否会因此迅速进入尾声?在中东声望日益增长的中国能在其中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针对以上问题,观察者网采访了国防部国际军事合作办公室安全合作中心前主任,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研究员周波。

观察者网:周波老师您好,这两天我想大家都在关注着巴以局势,自从哈马斯在赎罪日战争50周年纪念日当天发动了突然袭击,到今天为止冲突仍然在不断地升级,从战略与安全专家的角度,您认为这场冲突未来会升级到什么样的程度?

周波:毫无疑问本次冲突的升级是一定的,无非是升到什么级,影响有多大。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已经明确表示要“让哈马斯武装分子和以色列的敌人在今后的几十年里都记住这件事”,所以以色列方面的报复一定是大规模的,毫无疑问对当前的中东局势也会产生复杂和多方面的影响。

其实在过去10多年里,中东局势应该说还是相对平静的,尤其是今年沙特和伊朗的和解,以及沙特和以色列的关系缓和,这也是为什么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在本次冲突爆发前不久还在说“现在是二十年来中东最平静的时候”。而这种“平静”显然在本次冲突中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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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空袭后浓烟滚滚的加沙地带(图片来源:ICphoto)

观察者网:我想各方对于这次巴以冲突的一个共同反应就是“突然”,您认为哈马斯突然发动袭击的背后有什么样的目的?除了哈马斯和以色列,还有哪些势力也参与其中了呢?

周波:中东地区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地区,有一句叫做“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但是在中东地区,敌人的敌人还真的不见得是你的朋友。

哈马斯为什么要这么行动?有很多的猜测,简单来说,我认为哈马斯对中东目前的形势发展是不满意的。整个巴勒斯坦当局内部矛盾很大,占领了加沙地带的哈马斯同在约旦河西岸的法塔赫,实际上是两股力量,他们巨大的分歧曾经造成内部冲突。

如果我们从整体角度看中东局势,中东国家间关系是在往和解的方向发展的——以色列同阿联酋和巴林在美国的撮合下签署了《亚伯拉罕协议》这样的和解协议。在中国的斡旋之下,沙特和伊朗的关系也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尽管中东地区国家间的和解成为主流,但事实上深层次的矛盾仍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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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伯拉罕协议》签署现场,这一协议曾被认为“改变中东格局的历史性协议”

比如说我们中方谈到的支持巴以“两国方案”,从逻辑上讲是非常符合大家期望的。以色列的领导人,甚至是内塔尼亚胡这样被认为是极右翼的领导人也多次提到支持两国方案。“两国方案”甚至已经成为国际社会中的某种“政治正确”,不仅巴以双方的官方表态支持,中国支持,而且拜登政府和其他主要国家也都支持。

但是,“魔鬼藏在细节中”,在“两国方案”具体执行的层面,如何保证巴以双方各自的利益,这之中存在着大量的分歧。

根据兰德公司2021年的调查,在以色列有60%的民众是不支持两国方案的;巴勒斯坦也有很多人不同意,因为他们想把以前历史上属于巴勒斯坦的领土全部拿回来,以色列许多人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矛盾是非常尖锐的。

此外,我们有必要关注伊朗,应该来说伊朗对这个事情心里是感到高兴的,因为他跟以色列之间是宿敌,虽然目前来讲还没有明确的证据说明伊朗政府参与了哈马斯对以色列的袭击。我们还需要关注黎巴嫩真主党,我们知道黎巴嫩真主党是伊朗支持的,如果黎巴嫩真主党也向以色列发动袭击的话,冲突的范围就会扩大。

这场不断升级的冲突对中国前段时间斡旋成功的沙特和伊朗的关系也会带来影响,因为首先沙特已经明确表态来支持巴勒斯坦,但另一方面沙特又不想因为以色列而得罪美国,而伊朗针对以色列人的仇恨是很难消灭的,沙特和伊朗的关系,就必然会因此发生一些变化。

观察者网:冲突升级之后,我们大家的目光也投向了一个地方,那就是美国。所以我很想了解一下这次冲突的升级对于美国的全球战略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近年来“美国退出中东”这个话题热度很高,但是感觉现在美国在中东处在一个“想管也管不好,但是想走也走不了”的尴尬地位。

周波:全世界许多人对美国在中东的政策其实有一个误解,认为美国在逐渐离开中东。的确从奥巴马政府亚太再平衡开始,之后无论是特朗普政府,还是拜登政府,都在把注意力往印太方向转移。但美国即便想离开中东也做不到,实际上我们看一看美国在全球的军力部署就会发现,美国并没有减少在中东的存在,美国第五舰队还是驻扎在巴林。由于以色列跟美国的这种铁杆关系,再加上以色列在美国的巨大影响力,以色列一旦有事,美国对它的支持几乎是无条件的。

美国以前是全球布阵的,之所以聚焦于印太,是因为它在全球的力量已经不济了。你如果跟美国人说美国衰落了,他会很不高兴,但如果你说相对衰落,美国人就不得不承认。所以美国的印太战略本质就是一个全球收缩战略,为什么美国现在要拼命地拉盟国和伙伴?是因为他自己的力量不够了。

那么中东这场“战争”,大家可以想象它会造成美国力量多大的分散。

乌克兰危机我们不知道会持续多久,所以它会长期牵动美国的注意力和财力。这场“中东战争”同样我们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但如果你叫我两个比较的话,我倒是觉得乌克兰战争好歹还有一个尽头,因为仗不可能永远打下去,总有一天会结束。但在中东情况就不一样了,如果乌克兰危机无法预期什么时候结束,那么中东局势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开始,这两块地方再加上美国在印太地区企图对付中国,我可以说全世界最少有三块地方会消耗美国的精力,因此美国一定会处于一种越来越捉襟见肘的情况。

观察者网:我看到一种说法,说巴以起了战端笑得最开心的是普京,最郁闷的是泽连斯基。这场冲突的爆发会对现在的俄乌局势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是不是我们已经快能够看到乌克兰危机结束的曙光了?

周波:在俄罗斯的社交媒体上,大家对此确实有很多欢呼的声音。因为显而易见,这样一来美国对乌克兰的援助就肯定会减少一部分,它会使美国分心,相对地也就会强化俄罗斯的力量。另外对泽列斯基来讲,之前是名正言顺地向美国和欧盟要援助,现在美国和西方可以堂而皇之地说以色列也有援助需求,从而自然减少对乌克兰的援助。

乌克兰危机,核心是美国究竟希望打到什么程度?最后要解决问题,做交易的不是莫斯科和基辅,而是莫斯科和华盛顿。但是从美国来讲,如果能够不出一兵一卒就消耗俄罗斯,何乐而不为?前段时间我看了《纽约时报》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的文章,他骂美国国内那帮人很蠢,不知道实际上现在美国对乌克兰的援助不到联邦政府开支的1%,和GDP的0.3%,所以成本是非常低的。也就是说他认为美国应该继续支持乌克兰,跟俄罗斯耗下去。但是美国也有很多其他的观点,共和党人如果上台之后情况也可能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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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连斯基10月11日在北约总部(图片来源:ICphoto)

观察者网:我们知道中国这几年在中东地区的声望日渐增高,您觉得在这次冲突当中,有哪些事情是我们中国力所能及可以去做的?

周波:第一,中国是唯一一个在中东地区跟所有国家都能保持很好关系的域外大国,这一点真的只有中国人做得到,美国做不到,俄罗斯也做不到。具体表现就是任何一个国家跟中国发展关系都不会担心另外一个中东国家会对他造成影响,这是中国在中东地区存在的一种巨大优势。

第二,以前中国在中东更多地表现为一种经济上的存在,但现在中国的巨大政治影响力也都为大家所熟知,而且大家都在以行动来表示态度。比方说上合组织,还有金砖,这两个组织最近发展都比较快,有意思的是这两个组织中间都包括俄罗斯,俄罗斯是处于战争状态的,按道理来说,其他国家应该避之唯恐不及,但实际上,大家反而非常活跃地希望加入这两个组织,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中国的影响力。

之前中国在中东斡旋沙特和伊朗让人眼前一亮,所以这次冲突后,跟俄乌问题一样,大家对中国的期望值会升高,这是毫无疑问的。至于说中国能够发挥什么样的作用,我觉得要看时机。在目前的情况下,以色列一心想报复。如果有一方不愿意停火,什么方案都不管用,但是战争总有停火期,或者大家都愿意谈判的时候,那个时候调停就可能发挥作用。

在金砖里边,最近加入的好几个是阿拉伯国家,无论是埃及也好,沙特也好,阿联酋也好,都属于阿拉伯世界的重量级国家。所以中国对这个地区的影响力不一定仅仅表现为中国跟这些国家之间的双边关系,也表现为在一些以中国为主的机构,比方说上合和金砖这样的组织里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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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成功斡旋沙特和伊朗的关系,让外界对中国在中东和平中发挥的作用充满期待(图片来源:网络)

观察者网:对于这次的巴以突然爆发冲突,网络上一派认为中国“赢”了,因为他们觉得这样会牵扯一部分美国的精力,美国就可能不会专心在亚太搞事情,也有一部分人觉得中国“输”了,他们的理由是之前中国在中东花了很多心思去斡旋和平进程,现在冲突升级,导致中国之前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了,您认为这两种说法哪一种的道理更大一点?

周波:我觉得两种都没有道理。第一,中国现在无处不在,乌克兰危机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乌克兰危机按理说跟中国真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全世界都在问,中国的态度是什么?你站在哪一边?这就说明我们的影响力增大了,所以人人都要问你的意见,因为你的意见很重要。从这个意义上讲,在中东问题上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大家毫无疑问会看中国的态度,这是非常正常的。

至于说是不是由于这件事情分散了美国的精力,中国就赢了?我们试想一下,假如这个事情没有发生,那么美国在它的所谓印太地区或者我们称的亚太地区就真的能赢中国吗?或者说它能够调动多少国家来反对中国?这几乎不太可能。表面上看,日本和澳大利亚显得比较铁杆,但如果真正战事爆发,这两国的具体应对和以前的说法恐怕又不一样。另外美国还在拉拢印度,印度也是一个老滑头,也没有被明显拉过去。即便没有这场冲突,美国在印太地区企图让其他国家选边站队的策略都不太可能成功。

第二,如果说中国在中东输了就更谈不上了,因为在中东这个地方,中国主要还是体现为经济上的存在。这场战火肯定会影响中国在当地的贸易或者投资。但是这个影响对所有国家而言都是一样的。此外,战后也需要重建吧?中国在基础设施建设方面的能力是无与伦比的,所以我觉得它会影响中国目前一些经济上的贸易和投资活动,但是对中国的存在不会有实质性的伤害,反而大家对中国的期望值可能更高。



(本文2023年10月13日首发于“观察者网”采访   采访:观察者网 戴苏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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