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凯硕:当我们步入“亚洲世纪”时,必须摆脱对西方思想的依赖

2022-12-09

编者按:11月2日,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中国论坛、当代中国与世界研究院联合主办的首届“思想亚洲THINK ASIA”智库论坛在新加坡举行。新加坡国立大学亚洲研究所卓越院士、新加坡前常驻联合国代表马凯硕应邀出席并做主旨发言。本文为马凯硕英文发言实录,中国论坛和观察者网受权独家翻译全文并发布。


我很惊喜能来到台上给大家讲几句。三天前,我接到郝福满(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所所长)的电话,邀请我到论坛讲几句话,我以为是在一个小房间里和五到十个人对话,我没准备好对这么多人讲话。我想,我被受邀来今天的“思想亚洲”智库论坛上发言,是因为24年前我出版的一本名为《亚洲人会思考吗?》的书。令人惊讶的是,这本书在24年后还在印刷出版。尽管我没有做什么准备,还有点惊讶与困惑,但我希望尽我所能,在分配给我的15分钟里,把我的一些想法与经验和大家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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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想说,在这个时间点召开“思想亚洲”论坛非常、非常及时。当我们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新世界时,我们早应开始认真思考亚洲的问题。我们人在亚洲,却一直在许多方面依赖西方的许多大思想,我们的确从许多伟大的西方思想中受益。但是,我们不能再继续这么做了。我来说下为什么。

我们的世界在三个方面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首先,我们正目睹着由西方主宰世界历史时代的终结。随着亚洲国家回归其在全球经济中的历史地位,一个不同的时代已经开启。亚洲的回归是一个根本性的全球转变。

第二个根本性转变是地缘政治的改变——众所周知,这将会带来非同寻常的变化。例如,东南亚发展如此成功的原因之一是,在冷战期间,美国和中国进行了密切的合作,以加强东南亚,加强东盟,使我们从中受益。有这两个大国的支持,东盟当然做得很好。

很少有人能对未来做出有把握的预测,但我在写了《中国赢了吗?》一书后,可以有把握地预测,美中关系在未来10年将变得更糟,会非常棘手,我们需要为此做好准备。10天前我在纽约时,我设法了解了当下美国的情绪。有人告诉我,现在美国对中国的看法有分歧,有鹰派的声音,也有不负责任的鹰派的声音,但在中国问题上没有鸽派。所以对我们所有人来说,这将是一段艰难的旅程。

第三——这是关键的一点——西方国家的许多关键区域正在远离全球化。从某种意义上说,西方引领了当前这种全球化的创造过程。然而,现在许多西方的声音都在说,是时候关上大门了。显然,塑造西方思想的重大理念正在发生变化。

既然西方的思潮在转向,我们还要像过去那样继续追随西方吗?或许我们应该开始独立思考,想一想,有哪些西方思想可以帮助亚洲,哪些不再有帮助?毕竟,我们正在进入一个不同的世界、一个不同的时代。出于这个原因,你们的会议非常及时。

我提三个切实可行的建议,让所有人去思考亚洲在21世纪的作用,希望为本次论坛做些贡献。坦白说,也给自己的书做一点宣传。我很高兴地告诉大家,这本书是免费的,叫《亚洲21世纪》,我不靠这本书赚钱,你们可以从网上免费下载。今年1月出版时,我的德国出版商预计该书会有2万次下载,他说这将是非常棒的。到目前为止,在十个月内,《亚洲21世纪》已经获得了来自160个国家的200万次下载。 

我说这个数字不是为了自我吹嘘。200万的下载量表明,不仅在亚洲、在世界其他地区,如非洲和拉美,人们都意识到这将是亚洲的世纪。但是,如果这真的是亚洲世纪,我们亚洲人就必须开始提供智力引领,这是我们不习惯做的。过去,我们复制西方的思想,因为我们从拿来中受益,尤其从西方拿。我们应该要感谢日本人始于19世纪60年代的明治维新,这是日本成功的原因,它是第一个发展起来的亚洲国家,就是因为他们复制了西方的思想。我们其他国家也搬来了西方的道路,也都做得很好。但是,复制时代已经过去了,属于亚洲人的创造时代已经到来。这并不容易,我可以告诉你,可以说非常难。但我们要开始尝试,并且在某种意义上开启创造亚洲思想的过程。我将向大家提出三个建议——请注意,这些都是非常临时的建议,毕竟,我只有三天时间来思考并提出这些建议。 

第一个试探性建议是,我们亚洲人必须要放弃对西方的心理依赖,这一点很关键。这样说可能有点令人沮丧,因为正如我之前所说,我们曾受益于西方。但是,很多亚洲学者对西方出版物网有一种奴性依赖,他们热衷引用西方的出版物、西方的思想、西方的事物。的确其中有很多想法在过去是举世无双的,但是现在,坦率地说这些思想已经不再厉害了,也不再适用于一个从单极变为多极、从单一文明变为多元文明的世界。现在是一个不同的世界,它已经成为一个小型的、相互依存的、有许多人共同生活的地球村,我们必须应对前所未有的多样性。

特别是——这里我要提出一个非常敏感的观点,请不要误解——在西方,人们倾向于用非黑即白的方式看待一切,无论对与错、民主与专制,一切都是非黑即白。但世界是彩色的,这些非黑即白的视角错误地塑造了我们的观念。再给大家举个非常敏感的例子,乌克兰正在发生一场重大战争,这很不幸,令人悲哀。作为(新加坡)前驻联合国大使,我要明确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是非法的,违反了国际法,这点非常清楚,毫无疑问。但与此同时,当有人说战争的唯一原因就是俄罗斯的入侵,我们都知道,地缘政治其实非常复杂。比如,毫无疑问的,是希特勒发动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但,是什么力量推动了希特勒呢?我们知道,这源于一战后令人痛苦的赔款。我们必须明白,这些事情非常复杂。所以,我对我的亚洲同胞说的第一点就是,放弃这种非黑即白的视角。

我的第二点建议是向东盟学习。如果你想了解为什么,比如说东南亚和东亚发展得很好,有很多因素在起作用。我已经说了一个:美国和中国之间的合作所创造的稳定的地缘政治环境。但另一个对我们地区非常重要的事实———这也是亚洲发展历史上最被忽视的贡献之一——是东盟,即东南亚国家联盟的贡献。东盟是一个最好的例子,说明为什么我们需要摆脱对西方的心理依赖。糟糕的是,你从西方读到的任何关于东盟的信息都是负面的。西方一直说东盟是一个弱势联盟,这是事实。但悖论在于,东盟的优势正来自于它的弱势,这就是,东盟获得了所有人的信任。为什么所有领导人都会来参加两周后的东亚峰会?因为没有人觉得会受到东盟的威胁,他们都会来,这反而让东盟有了其他国家所没有的号召力。   但我要强调一点,如果你深入研究东盟,就像我在《东盟的奇迹》一书中试图做的那样,你会发现东盟内部隐藏着巨大的力量。作为一个参加了33年东盟会议的人,我可以这样告诉你,1971年我第一次参加东盟会议时,会场上充满了不信任的气氛。20年后,这种不信任感已经烟消云散,会场里满是信任,我们做成了一件奇迹般的事情。其中有几个关键人物:李光耀和苏哈托之间的友谊发挥了很大作用,还有像印尼前外交部长阿里·阿拉塔斯,泰国空军元帅西提·萨维斯拉等等。

作为一个长期参加东盟会议的人,我还可以告诉你,印尼文化中有一种特殊的力量叫做协商(musyawarah)与共识(mufakat)。神奇的是,我不知道印尼人是怎样做到把这种文化注入东盟的。这就是为什么在东盟内部,你会注意到我们从不进行投票,因为我们有共识。我相信,东盟这种“协商”和“共识”的文化正在传递给亚洲其他国家,并最终影响到世界和平。实际上令人惊叹的是,尽管相比欧洲国家,我们在亚洲有更激烈的地缘政治和其他竞争,但自冷战结束以来的所有重大战争,都发生在欧洲而不是亚洲的边界附近。这不可能只是因为运气,也离不开东盟做出的正确选择。

因此,我希望“思想亚洲”在今后的工作中,能够认真思考东盟问题,去了解我们如何能使东盟成为一个新的、和平的亚洲秩序的核心支柱。幸运的是,我们无需从头开始。东盟有自己的机制流程、文化和活力,可以与世界其他国家分享。而且,对东北亚人民来说,可能也是一个教育过程。我想指出,“东北亚”这个词是相当矛盾的。日本、韩国和中国的经济总量要比东盟经济总量大得多、先进得多,因此从逻辑上讲,应该有一个“东北亚国家联盟”(ANEAN),以呼应东南亚国家联盟(ASEAN)。但50年后的今天,东北亚国家联盟并没有建立起来。中国、日本和韩国尽管很先进,但三国之间缺乏信任,而东南亚国家尽管落后许多,却有这一成功联盟。因此,东盟有一些隐藏的魔力,我们必须了解、提取并向世界揭示。

我最后要说的是,如果说在21世纪亚洲还能做出什么巨大贡献,那就是要承担起全球化领导者的责任。我这样说是因为很多西方的领导者正在远离全球化,这让我感到很沮丧。说到底,如果你想解读东亚国家的非凡成功——如果你想了解东亚奇迹——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由于亚洲国家决定投身于全球化的海洋。我非常清晰地记得,2017年1月习近平主席在达沃斯所做的演讲,他说,“中国勇敢迈向了世界市场。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呛过水,遇到过漩涡,遇到过风浪,但我们在游泳中学会了游泳。这是正确的战略抉择。”这就是我们亚洲所做的事情。

跳入全球化的海洋是困难的。但当你成功时,你会做得非常非常好。新加坡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世界上没有其他国家的贸易总额是其国民生产总值的3.5倍。为什么我们的贸易规模是国民生产总值的3.5倍?因为全球化。现在,西方国家正在从全球化中撤退、并谴责它,全球化需要新的领导者。而新的领导者必须来自亚洲,因为我们最终将成为全球化的最大受益者。

因此,我想留给大家的关键点是,当我们迈入亚洲的21世纪时,我们必须放弃对来自其他地方思想的依赖。我们必须专注于产生我们自己的想法,并与世界其他地区分享这些想法。非常感谢大家。

翻译:许馨匀、武一琪

核译:韩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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