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美国观察》栏目推出的第186篇文章，梳理了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欧洲安全秩序的深刻变化，分析了北欧国家推动欧洲安全秩序重塑的主要举措，在此基础上探讨了北欧行动对欧洲战略自主的可能影响及其限度。

本文作者：靳倩倩

四川大学外国语学院讲师

冷战结束后，以《赫尔辛基最后文件》为代表的制度安排确立了基于对话与合作的欧洲集体安全架构，积极维护了地区和平与安全，其中北欧国家发挥了建设性作用。俄乌冲突爆发后，俄欧对抗加深，“赫尔辛基精神”遇冷。特朗普上台后，美国在贸易、政治和外交等各领域背离对欧政策传统，并通过《国家安全战略报告》（2025）对欧洲进行制度性施压，严重冲击了欧洲的安全秩序。格陵兰危机进一步加剧了欧洲人的领土焦虑，加强防务建设和战略自主已上升为欧洲安全秩序重塑的优先议题。北欧国家地处欧洲北翼，不仅是欧洲安全格局变迁的“前沿感知者”，还在区域安全合作上基础深厚，构成区域协同的重要样本。北欧国家虽非传统大国，但可凭借自身军工产业优势和优良的对内和对外区域协同能力为欧洲安全秩序重塑提供关键支撑。因此，系统把握北欧国家助力欧洲安全秩序重塑的具体举措及其影响十分必要，其政策动向对研判欧洲安全秩序的演变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特朗普“冲击波”下欧洲安全秩序的动荡

战后几十年来，美欧跨大西洋同盟关系因建立在安全上依赖北约、经济上依附自由贸易体系和自由民主的西方共同体三重基础之上，保持了相对稳定的发展，呈现出“美主欧从”的基本格局。

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美国通过一系列政策从经贸、政治和文化等多维角度对欧洲施压，美欧关系受到严重冲击。经贸上，美国威胁通过加征关税削减贸易逆差，鼓动欧洲企业加大在美投资以为美国经济增长与就业岗位的增加作出贡献；政治上，美国偏袒和拉拢波兰、捷克、波罗的海国家等部分欧盟成员国和意大利梅洛尼政府、匈牙利欧尔班政府等与美理念相近的党派势力，同时打压法德等“老欧洲”国家，导致欧洲内部离心力加深；文化上，2025年底出台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以下简称《报告》）犀利直白地批评了欧洲这个跨大西洋老牌盟友。根据《报告》，欧洲存在一系列问题：欧盟和其他跨国机构的行为损害政治自由和主权、移民破坏欧洲社会、言论自由被压制、民主丧失、生育率急剧下降、民族认同与自信受损等。《报告》多处从“文化生存、文明竞争”的高度对欧洲进行了价值评判，认为欧洲背离了美国和欧洲共享的基础——白人基督教文明，对欧洲直接进行了“价值观的否定”。《报告》还认为欧洲的前景会更加严峻，因为欧洲文明会衰退乃至消亡（civilizational erasure）。

美国的种种所为侵蚀了跨大西洋关系的信任基础，反映出其进一步调整全球战略重心。安全上，特朗普第二任期加快美国在全球的战略收缩，将战略资源从欧洲转向“印太”地区。美国不仅削减与欧洲的军事安全合作，还公开表态不愿为防务开支不达标的盟友提供安全保护。这导致欧洲安全秩序的外部支撑松动，迫使欧洲国家寻求新的安全合作空间。

格陵兰事件加剧了欧洲国家的安全焦虑。自第二次上任以来，特朗普多次扬言要得到格陵兰岛，并声称不排除动用武力的可能性。2025年底特朗普提出强买格陵兰岛后，丹麦外交大臣和格陵兰岛自治政府外交部长迅速同美国副总统万斯和国务卿鲁比奥举行会晤，但并未取得实质性进展。同时，欧洲主要国家都坚决反对任何威胁格陵兰主权的行为，包括德法在内的七国派兵在格陵兰参加“北极耐力”的军演。上述行动虽然表明了欧洲在北极问题上的态度和“站位”，但被国际舆论普遍解读为政治象征意义远大于军事意义。[1]

从外交劝阻到派兵反制，欧洲展现出既想维护主权独立又难真正摆脱对美依赖的矛盾性。随后，德国从格陵兰闪电退兵，欧盟反胁迫“贸易火箭筒”和对美关税清单等措施因为成员国意见不一无法启动，欧洲国家不团结的弊病再次暴露无遗，对美国的关税威胁只能采取“观望式反制”。不难发现，美国对欧洲的身份定位发生了结构性转变，美国不再认为欧洲是坚定的自由民主价值观的捍卫者，而是将其视为“内部的他者”。欧洲已不再被视为一个民主自由的国际政治主体，而是一个失去了自主决策权和需要依附美国的附庸。

总之，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美欧关系的不对等性迅速加剧，美国对欧洲的施压经历了从政策实践到制度性安排的转变，严重冲击跨大西洋同盟关系和欧洲安全秩序。而格陵兰危机表明，在美国直接对北约成员国提出领土要求的情况下，欧洲反制美国的行动力明显不足，未来欧洲唯有加强防务能力建设以对冲美国安全承诺降低的影响才能重塑自身安全秩序。

北欧国家助力欧洲安全秩序重塑的举措

尽管法国和德国都想在欧洲安全防务中发挥主导作用，但受到自身实力、内部政治经济条件和整个欧洲环境的影响，其雄心受到限制[2]。相比之下，北欧国家凭借其军工优势、基础深厚的防务合作机制和强大的对内对外区域协同能力在欧洲安全秩序重塑中发挥的作用值得关注。

第一，北欧五国（丹麦、挪威、瑞典、芬兰、冰岛）既是北极国家，也是北约成员国，其成熟的全民防卫体系和在北极环境中的作战能力在当前欧洲安全格局中具有标志性意义。首先，北欧国家国防工业的优势体现在海陆空三军的作战能力上。在陆地领域，挪威陆军北方旅常年在其北极地区进行训练，凭借在极寒环境和复杂地形作战、多领域联合演练和快速部署能力成为北约在北极高纬度作战的标杆部队。[3]芬兰的猎兵旅及其庞大的预备役部队均接受过寒冷气候作战训练，能够实现快速大规模部署。在海洋领域，北欧五国在海上巡逻、破冰能力与北大西洋航道监控等方面具备优势。在空中领域，瑞典自主研发的“鹰狮”战斗机具备在严寒地区执行快速反应拦截与广域侦察的能力。而丹麦在格陵兰危机后选择了法意联合研制的SAMP/TNG防空导弹系统而非美国的“爱国者”防空系统，其军事情报部门也首次将美国列为潜在的安全威胁，这促使丹麦作战能力向降低对美依赖迈出实质性的一步。

其次，北约启动的“北极哨兵”行动整合了各成员国在海空作战装备、情报监测网络和后勤保障体系步并搭建了对北极航道的态势感知网络，在相当程度上依托并放大了北欧国家在高寒环境作战、情报监测与预警系统以及前沿基础设施部署等方面的军工与技术优势。

最后，丹麦主导的“北极耐力”、挪威主导的“北极海豚”与“寒冷反应”等军事演习设置了极地防空反潜、冰雪地形机动投送、极端环境后勤保障等科目，不仅强化了北约框架内的协同作战能力，还在多国联合演习的过程中反向提升了北欧国家跨区域快速反应与联合作战水平。

第二，北欧国家在建立防务合作机制上基础深厚，有助于整合其国防工业和作战能力的优势。北欧国家先后成立了北欧防务合作组织（Nordefco）、波罗的海国家理事会、联合远征军和北欧波罗的海八国（NB8）等区域性组织，不仅在维护北极安全上认知趋同，还签署了“北欧防御概念”（Nordic Defense Concept）[4]，意图在北约框架内加强北欧地区和欧洲-大西洋地区的威慑和防御的共同承诺。除了建立机制，北欧国家也在寻求优势互补。瑞典基于自身强大的国防工业基础在太空和军用卫星等领域不断加大对自身军事能力的投资；芬兰具备北极装备研发与雪地作战经验，其陆军擅长在冰雪环境下快速部署和防御。两国在空陆军作战能力、工业与后勤和战略协同上实现互补，可为欧洲安全秩序重塑提供实践基础。

第三，除了五国的内部协作，北欧国家还通过强化与波罗的海国家以及非欧盟成员国乌克兰的军事合作凸显其在欧洲安全秩序重塑中的主动性。北欧国家向乌克兰提供直接军事援助，目前双方在无人机、电子战和其他快速迭代技术领域的合作最为深入。丹麦实施了包括丹麦“乌克兰基金”在内的融资计划以投资乌克兰的国防工业，荷兰、挪威、德国、瑞典、冰岛等国纷纷效仿，这表明丹麦模式（Danish Model）广泛的适用性及其成为欧洲安全架构持久组成部分的潜力。[5]丹麦模式中的单国先行、资源调配和跨国协作经验为欧盟供应链改革提供了实战启示和灵活性范例，而乌克兰战场上包括无人机、远程精确打击和信息化作战手段等在内的技术创新可以反哺欧盟防务建设。这不仅可让北欧国家在欧洲防务和安全议题中拥有更多发言权，还为欧洲战略自主和跨国防务合作提供了新的制度化和实践基础。

除了乌克兰，北欧和波罗的海国家的防务合作也日益深化。乌克兰危机彻底改变了北欧和波罗的海国家对安全威胁的认知和地缘格局，推动双方的防务合作在情报共享、装备协同和作战体系融合方面不断突破。北欧国家、波罗的海三国、英国、德国和波兰围绕波罗的海的防空和导弹防御、远程打击以及混合威胁共同商议应急计划，各国之间的联系日益紧密。[6]格陵兰事件让丹麦迅速获得了北欧和波罗的海邻国的支持，北欧波罗的海八国在塑造欧洲安全政策方面变得更加积极主动，在加强北约“欧洲支柱”方面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同时能够弥合欧盟与北约之间的差距。[7]未来北欧和波罗的海国家可以通过强化东翼防御、推动区域协同和凝聚威胁认知等方式提升区域安全能力并减少对美依赖，从而为欧洲安全秩序的重塑提供实践路径与经验支撑。

相关举措对欧洲战略自主和安全秩序重塑的影响

格陵兰事态升级后，北欧五国外交部长就格陵兰问题发表了联合声明，强调涉及丹麦及格陵兰岛的事务应完全由丹麦及格陵兰岛自行决定。这释放出北欧国家增强内部向心力和政治互信的信号，为北欧在欧洲安全格局中的协同发力奠定基础。此外，基础设施建设在欧洲安全秩序重塑中的关键作用也不能忽视。北欧五国建立完善的机场、港口、雷达及通信设施不仅能支撑快速和灵活的军事行动，也能为在北极地区长期驻军或系统部署提供可行性，强化后勤保障能力，从而提高欧洲安全秩序的物质承载能力。总之，北欧国家加强安全合作既能成为北约在北欧集体威慑的关键推动力量，更能对冲美国对欧洲的安全保护降低的风险[8]，从而为欧洲战略自主提供现实基础和示范模式，使欧洲安全体系更加自主、稳健与可持续。

但目前欧洲实现战略自主还面临很多现实困境，北欧国家虽能发挥特定的作用，但其影响力有限。首先，由于在技术上高度依赖美国，欧洲国家在尚未拥有足够军事资源前仍将绑定美国，且在短期内难以改变。其次，北欧国家体量有限，难以被东南欧国家广泛认可，而法国和德国仍将保持在推动欧洲战略自主方面的主导影响力。最后，欧盟的“一致同意”决策机制如果不能改革，欧盟整合工业产能的行动及其快速执行力都会继续受到限制。

如前所述，当前欧洲安全秩序重塑已逐步突破以法国、德国等大国为主导的传统格局，中等国家在其中的作用与影响不断加强，并呈现出“多中心”的结构特征。在特朗普2.0政策的冲击下，加拿大提出“中等国家联盟”的战略理念并与北欧五国推动军工自主和协调武器采购，达成了降低对美依赖的共识。在此背景下，双方如何在军工体系重建、供应链整合难以一蹴而就的情况下进行安全协同值得研究；波兰自俄乌冲突后成为抵御俄罗斯的“前线哨兵”，和北欧五国在对俄立场上高度一致，军事合作不断深化。波兰不仅协调波罗的海国家还积极联合北欧国家共同行动，在欧洲内部建立了跨区域安全合作机制。[9]未来北约东翼和北翼如何加强安全协同从而筑牢欧洲安全防线有待观察。总之，在欧洲安全秩序受到严重冲击的背景下，欧洲国家防务自主的意愿进一步被激发。通过发挥自身军工优势、加强区域协同、夯实政治互信、凝聚威胁认知和投资基础设施建设等方式，北欧国家可以在欧洲安全秩序重塑中发挥相应的支点作用，从而帮助欧洲尝试构建在北约框架内与美国更为均衡的防务结构。此外，在欧洲安全秩序日益呈现出“多中心”的结构特征的趋势下，北欧国家如何加强与加拿大和波兰等国的安全协同从而推动欧洲安全秩序重塑的重心实现北移和东扩值得持续追踪。

编：王一诺

审：孙成昊（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立场无关。引用、转载请注明出处。）

参考文献

 [1]见新华网和新浪财经：新华网.一线观察：欧洲多国派兵格陵兰岛难掩欧洲战略自主困境。https://www.news.cn/world/20260116/2324464bb4054d01800061c46f369958/c.html（2026年1月16日）新浪财经. 总共几十人“勉强凑个排”，欧洲象征性向格陵兰岛派兵，难掩“战略自主”尴尬境地。https://finance.sina.com.cn/wm/2026-01-20/doc-inhhxvex8971156.shtml（2026年1月20日）

[2]详见郑春容和王朔的讨论。郑春荣.德国重塑欧洲安全秩序的观念及其角色变化，载《欧洲研究》，2026年第1期，第58-77+174页。王朔.法国推动欧洲安全秩序重塑的路径与影响，载《欧洲研究》，2026年第1期，第78-94+174-175页。

[3]Lukas Waden. What’s behind NATO’s new Arctic mission?March 5, 2026https://www.arctictoday.com/whats-behind-natos-new-arctic-mission/

[4]Iceland Embassy. Nordic Chiefs of Defence sign the Nordic Defence ConceptSeptember 20, 2024https://www.government.is/diplomatic-missions/embassy-article/2024/09/20/Nordic-Chiefs-of-Defence-sign-the-Nordic-Defence-Concept/

[5]Kateryna Bondar. From Production to Procurement: How Europe and Ukraine are Transforming Defense Supply ChainsDecember 10, 2025https://www.csis.org/analysis/production-procurement-how-europe-and-ukraine-are-transforming-defense-supply-chains

[6]Sophia Besch, Erik Brown, Rafaela Uzan. Rebalancing the Transatlantic Defense-Industrial Relationship: Regional Pragmatism in Northeastern EuropeDecember 22, 2025https://carnegieendowment.org/research/2025/12/rebalancing-the-transatlantic-defense-industrial-relationship-regional-pragmatism-in-northeastern-europe

[7]AnnaWieslander,Louise Blomqvist. How the Nordic-Baltic states became Europe’s reliable security engineJanuary 27, 2026https://www.atlanticcouncil.org/dispatches/how-the-nordic-baltic-states-became-europes-reliable-security-engine/

[8]Matti Pesu. Nordic military cooperation as an enabler and hedgeNovember 18, 2025https://helsinkisecurityforum.fi/news/nordic-military-cooperation-as-an-enabler-and-hedge/

[9]鞠维伟.波兰对欧洲安全秩序的塑造及其双重影响，载《欧洲研究》，2026年第1期，第113-130+17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