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修业 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博士生研究员,公共管理学院博士生
摘要
对于依赖石油进口的国家而言,美国对伊朗的战争及其对全球石油供应造成的扰动,使中国的新能源战略显得更具吸引力。特朗普政府正在进一步强化其全球石油主导地位,而中国则有机会巩固自身作为新能源强国的地位。与此同时,中国也需要妥善处理各国对过度依赖中国新能源技术和供应链的担忧。

全球媒体关注大多聚焦于美国对伊朗战争的前景,以及其对全球能源价格的短期冲击。尽管这场战争未来如何发展仍存在不确定性,但其潜在的长期影响已经较为清晰:如果美国成功压制伊朗的抵抗,可能控制接近全球80%的石油储量。自夺取委内瑞拉石油行业的控制权以来,特朗普致力于将美国的“全球能源主导地位”打造为一种地缘政治武器。当美国进一步押注石油时,中国则正在巩固一条截然不同的战略路径:通过数十年的持续投资,将新能源塑造为能源安全的终极对冲工具。美国对化石能源控制权的争夺可能适得其反,或将推动中国的新能源战略成为更可靠的能源安全选择。
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发动的军事行动并不以政权更迭为主要目标,而更像是为了在地缘政治竞争中巩固对全球石油供应的控制。在抓捕马杜罗之后,美国及其盟友已控制了全球66%的石油储备(见图1)。美国自身拥有全球约5%的石油储备,其盟友如加拿大、沙特阿拉伯和科威特等国合计拥有约45%,委内瑞拉则拥有约17%。如果美国成功在伊朗建立一个亲美政权,那么美国将直接或间接控制全球近80%的石油储量。天然气控制权也呈现出类似格局:美国及其盟友控制着全球约50%的天然气储量。
图1:不同地缘政治阵营所持有的石油和天然气储量比例

资料来源:国际能源署(IEA)
能源供应的武器化,已经成为21世纪地缘政治工具箱中的“必备手段”。在俄乌冲突期间,俄罗斯对欧洲的能源出口为其提供了关键的战略筹码。尽管欧洲已经从依赖俄罗斯能源转向进口美国能源,但特朗普依然将美国的液化天然气(LNG)作为筹码,要求欧盟在贸易谈判中让步。20世纪的石油禁运大多由发展中国家发起,这些国家作为能源出口国,希望通过禁运迫使发达经济体在外交政策上作出让步。 然而,今天的主要地缘政治大国,如美国和俄罗斯,同时也是主要能源出口国。由于实现了能源独立,美国或俄罗斯可以在发动军事行动时,不必过度担心国内能源供应受限或价格过快上涨。相反,能源价格上涨会使两国能源企业受益,同时对其对手造成损害。
地缘政治权力与能源主导权的融合,迫使各国重新思考能源安全战略,而中国在新能源领域的成功提供了一个可参考的方案。尽管中国已经崛起为世界大国,但在油气领域仍然高度依赖外国进口,短期内也无法挑战美国对全球海运通道海的控制力。中国抵御全球能源冲击的能力,来自其向新能源强国转型的长期战略布局(见图2)。中国在光伏组件、风力涡轮机和电池产能方面占据统治性地位,其光伏和电池产能约为美国的十倍,风力涡轮机产能约为美国的六倍。不同于依赖自然禀赋和贸易流通的石油与天然气,新能源技术使电力能够在本地被制造、部署和储存。如果中国能够将其制造能力转化为能源优势,其他国家同样也可以做到。
图2:美国与中国在全球光伏、风力涡轮机和电池产能中的占比

资料来源:国际能源署(IEA)
早在二十多年前,中国就已经意识到自身对进口石油和天然气的依赖,开始迅速推动经济的电气化,并且不断增加电力供应中新能源的占比。目前,中国最终能源消费中约30%来自电力,比位居第二的国家(美国)高出近10个百分点。中国的领先地位挑战了传统看法:通常情况下,高收入国家的电气化率会高于发展中国家,因为高收入国家服务业占主导,所以经济活动中电力消耗大于油气资源消耗。而发展中国家则处在工业化阶段,通常来说油气资源消耗更高。“电力国家”(electro state)模式使国家能够在能源领域更多利用本地生产的电力,而不是主要依赖进口石油和天然气。
中国不仅电力消费占比高,而且在电力体系中,新能源比例也在稳步增长。2024年,新能源约占中国发电量的30%,高于美国、日本或韩国等发达经济体。随着新能源在2024年新增电力装机容量中占比超过60%,这一比例预计还将继续上升。在消费端,中国减少进口石油依赖的一个重要因素是电动汽车的快速增长。中国约12%的注册车辆为电动汽车,2025年新销售乘用车中约一半为电动汽车,新销售卡车中约三分之一为电动卡车。这一转型帮助中国在去年减少了10%的石油消费。
在地缘政治领域,对中国新能源供应链过度依赖的风险确实存在,但也被夸大了。据报道,中国正在考虑限制对美国出口太阳能技术。乍看之下,这一潜在举措似乎让人想起美国对中国稀土进口的依赖。然而,即使在最坏情况下,对光伏技术的出口管制也与对稀土的出口管制存在本质上的区别。不同于稀土或石油这类自然资源,太阳能和风能可以通过现有基础设施持续获取。在短期内,新能源技术的出口管制只会影响未来的能源增长,而不会立即威胁现有能源供应。从长期看,美国新能源领域的发展,主要将由其国内政策稳定性决定。现任政府撤回《通胀削减法案》中有关光伏、风能和电动汽车的激励措施,对美国新能源领域的长期影响,远远大于中国可能采取的出口管制。
从中国的角度看,虽然利用其在新能源领域的主导地位作为地缘政治武器具有诱惑力,但过度使用这一工具可能导致中国失去全球市场份额,并且从长期来看导致国际竞争对手的成长。目前,中国新能源企业在海外面临不断上升的贸易摩擦,在国内则面临 “内卷式竞争”,导致价格持续下行。一个由能源安全和应对气候变化推动的健康、可持续的国际市场,将有助于扩大中国新能源行业的全球市场份额。相反,过于严苛的出口管制会造成该产业国际生态体系的碎片化,反而有利于潜在竞争者。中国的全球能源战略绝不应是非黑即白的选择,而应是在扩大市场份额与回应过度依赖担忧之间进行精准平衡。
在21世纪,从赢得人工智能竞赛到应对气候危机,成本可控、来源可靠且清洁的能源供应都至关重要。与此同时,能源供应武器化已经成为当今地缘政治竞争的一个关键因素。不无讽刺的是,美国对石油主导权的争夺,反而进一步强化了全球发展新能源的紧迫性。当美国加倍押注于在全球范围内控制石油和天然气时,中国提供了一个具有吸引力的替代方案。中国在新能源领域的成功表明,能源是可制造的,各国可以摆脱能源胁迫,并通过发展新能源行业获取经济利益。
本文2026年4月24日首发于“中美聚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