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余翔:世界经济的中美欧基轴

2026-03-26

安刚 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特约专家

余翔博士曾在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洲研究所、美国研究所、经济与社会安全研究中心以及中国建设银行工作,是“国家青年拔尖人才”称号获得者,著有《后危机时代美欧经济观察》等书,前不久通过高层次学术人才引进调入中国社科院美国研究所,主研领域为国际金融、中国经济金融、美国经济和中美经贸关系。

2026年1月15日,《世界知识》对余翔进行了专访,话题围绕中美欧三方各自的经济形势及彼此互动展开。余翔认为,尽管世界经济承受着放缓压力,但中美欧均保持着不同幅度的增长,发挥着基轴性的作用。三方经济关系的基本形态如何,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世界经济的未来:如果三方以各自根本利益为锚,把竞争纳入可管理的制度轨道,世界经济可实现温和增长;若三方关系在任何一边发生结构性断裂,外溢效应恐会通过金融定价、技术标准、贸易与供应链迅速传导和扩散,把可控摩擦放大为系统性波动。即便三方关系走向某种程度的疏离,经济全球化阶段性“分层”并呈现平行市场特征,彼此联系也很难被彻底割断,中美欧之间的市场合作仍将是关键且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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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社科院美国研究所学者余翔博士。

以下是这次访谈的实录:

《世界知识》:美国经济目前到底是什么状况?

余翔:客观而言,美国经济在高利率、地缘扰动与政策不确定性叠加之下表现出相当韧性,但这份“韧性”更像是一种“不失速”,而非“全面转强”。理解这一点,首先要把统计口径搞清楚:美国国内生产总值(GDP)季度增速的官方发布通常采用“季调后折年率”,这与我们习惯的“单季环比”不是一回事,传播过程中常被混用,导致观感差异很大。

从美国官方发布的季度节奏看,2025年一季度实际GDP折年率下降约0.2%,二季度上修后约为3.8%,三季度约为4.3%。这组数字足以支持“增长并未断崖式下行”的判断,但也容易让公众产生“经济很强劲”的直觉。如果进一步拆解增长结构就会发现,美国的增长动力并不均衡,消费仍是关键支撑,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建设提供重要赋能,企业投资、库存、外贸与财政变量的贡献则常在阶段性摆动。与此同时,利率高位对房地产、信用扩张、部分中小企业融资的约束并未消失,经济更像是在“高摩擦环境”里依靠少数强引擎维持前进。(编者注:美东时间2月20日,美国经济分析局公布,2025年美国实际GDP较上年增长2.2%,低于2024年的2.8%。)

第二个必须观察的角度是劳动力市场。就业并未崩塌,但也没有“全面火热”。例如,ADP(美国自动数据处理公司)2026年1月公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12月美国私营部门就业增加约4.1万人,前值为减少约2.9万人,这反映出就业动能有所修复,但幅度偏温和。同样,衡量劳动力市场“紧张度”的JOLTS(美国劳工统计局月度劳动力市场报告)数据也显示出降温:2025年11月职位空缺约710万、雇佣约510万、雇佣率约3.2%,较前月均有所走弱。这些信息共同指向一个更为稳妥的阶段性结论:就业市场仍具韧性,但企业用工的“缺人感”和招工难度已不如前,增长基础更多体现为“放缓中的稳定”,而非“再加速”。

第三个维度是通胀与金融条件。2025年12月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同比约2.7%,核心CPI同比约2.6%,仍高于2%的目标水平。这意味着货币政策很难“彻底转松”:即便市场预期降息,美联储也必须更强调节奏与条件,金融环境难以回到疫情后那种“低折现率+低波动”状态。换句话说,维持美国经济增长并不等于必须取消政策约束,现行的模式更像是在“通胀粘性未根除、利率仍偏高”的框架下,依靠结构优势与资产端效应维持韧性。

最后,我想把“宏观韧性”与“微观体感”之间的错位说得更直白一些:美国社会的分化结构使得“宏观不衰退”并不自动转化为“多数人的获得感改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常看到美国GDP数据并不差、股市很强,但居民对生活成本、住房负担、就业稳定性的焦虑并未同步缓解。对外部观察者来说,理解美国经济必须同时承认两件事:它没有轻易衰退,但增长红利也更集中地流向资产端和少数高生产率部门。

世界知识:当下美国是否如一些人所说存在严重的“AI泡沫”?

余翔:“泡沫”是个情绪化的词,学术上更可取的做法是把它拆解为三个可检验的问题:第一,人工智能(AI)相关投资是否明显超出历史可比周期的宏观承受力;第二,估值是否系统性透支了远期现金流;第三,一旦金融条件变化,风险会以何种机制集中释放。

从第一点看,高盛研究部门在2025年10月所做“AI是否处于泡沫”研究指出,过去12个月美国AI投资占GDP比重仍低于1%,而20世纪90年代末互联网周期峰值为1.5%~2%。这意味着,就“宏观投资强度”而言,AI很热,但还未达到极端程度。与之相呼应的,是更为具体的“资本开支前瞻”。高盛在2025年12月的分析中提及,AI公司/超大规模云厂商在2026年的相关投资可能超过5000亿美元量级——不同统计口径会有差异,但核心判断是“高强度资本支出仍将延续”。也就是说,热度很高,但投资更多落在芯片、服务器、数据中心、电力与基础设施这类重资产环节,而不只是概念层的叙事。

从第二点看,风险更集中体现在定价结构上。一个典型信号是指数权重的集中度持续上升。以2025年为例,标普500前十大成分股的权重合计大致接近四成,指数表现对少数科技巨头的依赖明显增强。在这种结构下,市场往往会把AI可能带来的生产率提升与利润扩张提前计入估值。一旦出现三类扰动,定价修正就可能来得更快,也更集中:第一,盈利兑现慢于预期;第二,算力与电力等基础约束推高成本;第三,利率下降不及预期,折现率反而上行。也正因为此,所谓“AI泡沫”的讨论通常并不是在预测AI会失败,而是在担心资本市场对“成功”的预期计价过早、贴现过猛。

第三点是“泡沫如何释放”。我倾向于认为,未来更可能出现的是分层调整而非“一次性崩盘”:基础设施层(芯片、数据中心、电力)可能经历利润周期波动与供需再平衡;平台与应用层则更像竞争淘汰赛,最早的赢家未必笑到最后,商业模式与监管边界会决定利润最终归属。这里可以补充一个更稳健的“中期逻辑”:高盛早在2023年的研究中就提出,生成式人工智能可能在一个十年的跨度上抬升全球GDP水平(幅度可能高达约7%)并提升生产率。学术上我们当然可以对具体数字保持审慎,但它至少说明,AI不是短期题材,而是对应着一条可能改变生产函数的长期路径。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市场把长期命题用短期估值一次性“买完”。

所以我的结论是:AI热潮一定会有波动与阶段性回撤,但仅以“泡沫”一词概括并不精确。更好的表述应当是:AI仍处在产业化与基础设施铺设的早中期,资本开支与估值会周期性调整,风险主要来自“预期前置+指数集中+金融条件变化”。

世界知识:近年关于欧洲经济的负面评论很多,真实情况又是如何呢?

余翔:欧洲的问题不是“崩溃”,而是“弱增长+高约束”。换言之,欧洲经济在2025年总体维持温和正增长,但复苏更依赖政策协调且结构压力仍大。

先看增长与通胀的“底盘”。欧盟委员会的预测曾指出:2025年欧盟GDP增长约1.4%、欧元区约1.3%(不同版本预测会有微调,但总体在1%以上)。这一水平当然不如美国,更不如中国,但对欧元区过去十年长期偏低的潜在增速而言,也非“断崖式恶化”,而更像是在经历多重冲击后守住了底线。(编者注:本次访谈结束后,欧盟统计局发布初步估算,2025年欧元区、欧盟经济分别增长1.5%、1.6%,德国、意大利、奥地利、匈牙利分别增长0.2%、0.7%、0.6%、0.3%。)

通胀方面,欧盟统计局公布的数据显示,欧元区2025年12月通胀率约为1.9%,低于11月的2.1%,并一度回到或略低于欧洲央行2%的目标水平。这为货币政策进一步调整提供了空间,但欧洲的关键约束并不只是通胀这一个单一因素,而在于增长结构——制造业偏弱、企业投资谨慎、劳动力市场与生产率表现分化,德国这个“传统火车头”动能不足,使得欧洲复苏更加依赖财政与产业政策的协同,而欧洲恰恰在财政规则与成员国协调上受到多重约束。

此外,欧洲资本市场阶段性表现并不差,这提醒我们不能用“增长慢”简单推导出“资产必然弱”。欧洲资产修复背后的逻辑往往不是“高增长预期”,而是“估值相对便宜+利率路径变化+行业景气结构性受益(如能源、安全与部分工业链)”。换句话说,欧洲市场的韧性更多来自再定价与结构交易,而不是宏观高增速本身。

对外部观察者来说,欧洲经济的真实图景可以概括为三点:第一,底线仍在(维持温和增长);第二,结构约束更重(能源、产业链、安全开支与财政协调);第三,政策变量更关键(财政空间与产业政策的可持续性将决定欧洲“弱修复”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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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知识:如何判断2026年的世界经济格局?是否存在较大衰退风险?

余翔:讨论2026年的世界经济,一个核心方法论是:不要先问“会不会衰退”,而要先问“谁的失速会导致系统性下行”。因为当下世界经济已经高度“板块化”,中美欧三大经济板块的体量与联动决定了全球的基础形态。

以预测机构的基准情景看,世界经济更像是“正在放缓但不至于同步衰退”。经合组织2025年9月的中期报告预测:全球GDP增速可能从2024年的3.3%放缓至2025年的3.2%、2026年的2.9%,并且特别强调“更高的关税与政策不确定性”对投资与贸易的抑制。这个判断的含义很明确:全球不是进入“无增长”,而是进入“增长更依赖稳定预期”的阶段。

从来源看,需要把衰退风险拆成两类:需求端衰退与金融条件触发的再定价。前者往往来自就业与收入的同步恶化,后者则来自资产价格快速调整引发信用收缩,美国目前就更敏感于第二类风险。

在实时监测工具上,美国市场常引用“萨姆法则”(Sahm Rule)作为衰退预警框架:当失业率的三个月移动平均值相对过去12个月低点上升0.5个百分点及以上时,衰退风险显著上升。但更稳健的学术态度是:把它当作“风险信号”而非“命运宣判”。当劳动力市场降温、金融条件收紧与信心走弱叠加时,衰退概率会上升,政策与市场必须提前对冲。

欧洲在2026年的关键变量仍是财政与能源转型,如果财政协调更顺畅、投资更具持续性,存在温和改善空间,反之则可能延续弱增长。

中国更像是全球增长的“稳定锚”。过去一年中国GDP突破140万亿元,增长5.0%。只要中国保持相对稳定的增长与开放预期,全球需求底盘就更稳,也更有利于缓冲外部冲击。

因此,我的判断是:2026年全球经济更可能处于“放缓但可管理”的基准情景,衰退风险并非主线,但“政策不确定性—金融条件—资产再定价”的链条仍可能在局部意义上阶段性地触发剧烈波动;只要中美欧三大板块、三大基轴不发生同步性衰退,全球出现系统性下行的概率就很小。

世界知识:随着跨大西洋裂痕加深,欧洲是否具备离得开美国的经济基础?

余翔:短中期内,欧洲很难“离开美国”。这不是因为政治意愿不足,而是结构性约束——欧洲的能源供给、金融体系、技术生态与安全框架在乌克兰、格陵兰危机后反而更深地与美国绑定在一起。

欧盟委员会相关材料显示,欧洲能源进口结构在乌克兰危机后发生重构:美国在欧盟液化天然气进口中的份额显著上升,在一些统计口径中达到“过半”量级,而2021年的份额远低得多,仅占6%。同时,来自俄罗斯的管道天然气占比大幅下降至个位数水平,这意味着欧洲短期内更难回到过去的低成本能源结构,转型的成本约束更强。能源不只是贸易问题,它直接影响工业成本、财政负担与社会承受能力,因此对欧洲“战略自主”形成硬约束。

再看数字与云生态,Synergy Research等机构的市场研究指出,AWS、微软、谷歌在欧洲云基础设施服务市场长期占据主导地位,且份额呈上升趋势。更重要的是,这不只是“市场份额”,而是技术标准、开发者生态、数据合规与平台黏性的路径依赖。一旦企业IT与数据资产深度上云,迁移成本极高,“几年内逆转”并不现实。

再看防务安全,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的评估显示,2020~2024年间美国向欧洲北约成员国提供的武器份额显著上升,并占据最大比重。欧洲确实在推动国防工业复兴,但短期内难以形成对自身需求的体系化、规模化支撑,这意味着安全依赖会继续强化经济依赖。

所以我对欧洲“战略自主”的判断是:它更可能表现为分领域、有限度的自主,在贸易、产业政策、监管规则上争取更大回旋空间,而不是与美国全面“脱钩”。政治目标与现实能力之间的张力会决定未来跨大西洋关系更多是“磕磕绊绊的同盟”,而不是彻底分家。

世界知识:面对美国的霸凌,欧洲是否已决心重整与中国市场的关系?

余翔:某种程度上讲是这样的。跨大西洋矛盾的演化客观上给中欧关系的务实修复提供了窗口:当欧洲发现自己在关税、产业政策与安全议题上很难对美国形成完全对等的反制时,通过与中国、印度及更广泛的全球南方加强市场融通、拓展外部需求与合作网络,便是一种更为现实的风险分散策略。

但必须强调两点现实:第一,欧洲对华心态仍然矛盾;第二,中欧合作空间真实存在,但更需要技术化、可操作的制度安排。以贸易为例,欧盟对华逆差仍高,Eurostat数据显示货物贸易逆差处于数千亿欧元量级。在此背景下,欧洲对“产能、准入、补贴与安全”的争论不会消失。中国若要稳定中欧经济关系,须把合作做成“可落地的利益共同体”:在合规、投资、本地化、产业协作、规则对接上给出更清晰、可验证的路径。

从中长期看,中欧确实存在广泛的合作增长点:绿色与循环经济、银发经济、智慧城市、数字治理与AI规则、高端制造协作、第三方市场合作等。关键是把它们变成“机制”,让合作能在政治气候变化时保持韧性。

世界知识:看起来,世界经济正常运转经不起中美欧三方关系任何一边发生断裂。

余翔:是这样的。中美欧之间的关系早已不是“彼此做不做生意”的简单问题,而是共同构成全球经济运转的关键支点或者基轴,从资本与金融定价体系、技术与标准生态、制造与消费市场这三方面决定着世界经济的基本状态。三大基轴彼此关联、相互作用,一旦其中任何一组出现结构性脱钩,冲击往往不会仅停留在双边层面,而是会沿着贸易、汇率、能源与供应链迅速扩散,把原本可控的摩擦演化为系统性波动。

我在前面谈到,当下世界经济已高度“板块化”,中美欧是最主要的三大板块。这意味着,“平行市场”在某种意义上可能成为今后相当长时期内的现实:监管边界、数据规则、技术管制与安全逻辑更加清晰,产业链更加分层,国际制度更加碎片化。但这并不等于三方可以各自“关门运转”。原因在于,三方的优势结构决定了彼此存在难以替代的互补关系:美国的金融与创新需要全球市场与全球资金来承接其风险和回报;欧洲的产业升级、绿色转型与高端制造离不开外部技术、资本与需求的共同支撑;中国的制造体系与消费扩容同样需要稳定的外部市场、可预期的规则环境以及相对顺畅的技术与资本流动。即便相互“去风险”继续加深,更可能表现为选择性的脱钩与结构性的再挂钩,而不是全面切断联系。

也正因为此,更贴近现实的判断是,美国很难长期维持“拉着欧洲孤立中国”的路线,因为欧洲的产业利益、增长约束与社会成本会不断把它拉回到务实合作中去。同样,中国也不会通过“联合欧洲削弱美国”来解决发展问题,因为这既不现实,也会把本可通过谈判解决的经济议题进一步政治化、工具化,不利于外部环境的稳定和优化。

客观认清这一现实的意义在于,我们需要把世界经济看作一套必须持续维护的系统工程,而不是重排座次的一次性棋局。在竞争和博弈不可避免的前提下,关键并不在于能否消除分歧,而是是否善于把分歧纳入可管理的轨道。中美欧三方各自守住基本盘,管住风险边界,同时扩大可合作的交汇面,将会形成国际新秩序的稳定的经济基轴。

本文刊登于《世界知识》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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