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汀 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副研究员

2025年9月，巴尔干半岛的阿尔巴尼亚和喜马拉雅山脚下的尼泊尔，两个相距遥远的国家几乎同时发生了一个与人工智能（AI）相关的政治事件：阿尔巴尼亚任命了全球首位AI生成的虚拟部长“迪埃拉”（Diella），负责公共采购事务，这是历史上首次由非人类担任一个国家的内阁级政府高官；尼泊尔则基于ChatGPT的建议，选出该国首位女性临时总理苏希拉·卡尔基。这两件事，一个是政府主动将权力“委托”给AI，一个是民众借助AI工具选择领导人，背后是人类政治在新技术变革推动下正在发生的重要变化。

2025年9月14日，尼泊尔临时政府总理苏希拉·卡尔基在辛哈杜巴总理府主持会议。

“不在场的阁员”

阿尔巴尼亚总理埃迪·拉马向公众介绍“迪埃拉”时，称其为“一位不在场的内阁成员”。事实上，这位AI部长的实际权力相当有限，只负责政府采购流程的四个关键环节：起草合同条款、设定资格标准、确定价格上限，以及验证文件有效性，而且每个环节都需经人类专家复核。“迪埃拉”部长“本人”则在就职演说中表示：“我不是来取代人类的，而是来协助人类的。”

这样看来，任命AI担任政府部长，可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表演。2025年9月7日，欧洲议会新出炉的报告指出，阿尔巴尼亚需要深化改革方能达成在2027年加入欧盟的预定目标，而这方面的关键优先事项之一是打击腐败，为此需要增强媒体多元化和透明度，建立公众信任。十几天后，阿尔巴尼亚就用让AI象征性负责公共采购这一容易滋生腐败问题的领域的作法，向欧盟展示了自己拥抱前沿技术、促进施政透明的改革决心。值得注意的是，为了实现加入欧盟的目标，阿尔巴尼亚近年反腐力度不断加大，透明国际2024年的报告将其列为“腐败状况改变最显著的国家”之一。

尽管拉马总理在新闻发布会上宣称，由AI管理的政府部门不会产生裙带关系和利益冲突，但是，他无法回答的一个问题显然是，既然虚拟部长的每个决定都仍需经由隐藏在“她”背后的人批准，“她”与一个高级软件工具又有什么本质区别？而更根本的问题在于，“埃迪拉”系统的设计逻辑、训练数据、判断标准全由人来设定，那又是谁在设计“她”履行部长职责的算法？谁来选择训练数据？谁又有权修改算法的参数？这些关键权力仍掌握在人手中，只是从分散、可见的官僚体系转移到了集中、隐蔽的技术团队那里，因此，腐败的根源并未消失，甚至有可能在某种特定情况下变得更加难以察觉。在这种情况下，“技术中立”能得到保障吗？还是会变成掩盖权力转移的烟幕？

“数字精英民主”

相比之下，尼泊尔的情况截然不同。经过2025年夏天的激烈政治变动，那里的年轻人将政治组织活动转移到一个原本为电子游戏社区设计的交流平台上，迅速吸引到了14.5万用户，通过ChatGPT生成所谓“总理人选推荐名单”，展开热烈讨论并进行网上投票，声望卓著的女法官卡尔基得票率突破50%后，管理员便关闭了投票程序。具体数据显示，此时卡基得到了7713张“选票”，尽管这在尼泊尔3000万人口中占比微不足道，而且当时也没有查证这些“选票”到底有多少确实是由尼泊尔民众投出的，但急于稳住局势的尼泊尔军方领导层和总统拉姆·钱德拉·普德尔宣布认可这场“数字共识”，任命卡尔基为临时总理，由她肩负起筹备2026年大选的重任。

自2008年废除君主制以来，尼泊尔政局一直动荡不安，在短短十几年间，经历了多达14次政府更迭，频繁的政治洗牌和激烈的政党竞争瓦解着民众对传统政治领导人的信任度，年轻人声称宁愿让ChatGPT帮助选择领导人，也不再相信传统政客。但是，一旦政治决策力哪怕被部分转移到数字平台，所改变的不仅是讨论介质，更是权力分配的格局。在尼泊尔这样一个内陆且传统的国家，能够娴熟使用社交媒体并长期参与网络讨论的，主要还是那些住在城市、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人，所谓“数字民主”实际上变成了“数字精英民主”，大多数普通民众特别是农村地区的人和无法驾驭数字产品的老年人，他们的声音和利益很容易被忽视，甚至被边缘化。

更令人担忧的是国家主权问题。“迪埃拉”部长背后的“技术大脑”是OpenAI前首席技术官、阿尔巴尼亚裔的米拉·穆拉蒂；深度参与此次尼泊尔临时总理遴选过程的ChatGPT和平台即时通讯软件Discord也都是美国公司产品。没有人能够确切知道，ChatGPT是基于哪些数据、使用了何种算法、遵循了怎样的价值标准，生成了临时总理推荐名单。当国家在追求现代化和解决自身问题的过程中，核心政府职能依赖技术产品，依赖无法被充分解释和审查的算法时，国家主权独立的边界何在，是值得关注和讨论的问题。

人工智能在政治治理领域的应用已经成为一种趋势。2024年，美国公开的联邦人工智能应用案例超过1700例。英国政府为政府工作人员提供了名为“汉弗莱”的AI系统，用于帮助日常工作处理，以期更高效地汇总和分析民众意见，为政策制定提供参考。法国政府也在着手为公共部门部署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AI确实为提高效率、扩大参与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可能，但也要避免走向由数字技术精英替沉默大多数做决定的极端，要在技术与治理之间找到平衡点。

中国一向主张“以人为本、智能向善”的人工智能治理核心理念，具体到政治领域，意味着AI技术应该被定位为辅助人类决策的工具，而非替代人类进行决策的主体。在政治传播、政策制定、社会治理等环节，AI可以发挥其强大的数据处理和模式识别能力，为决策者提供更全面、更精准的信息支持。善治与良治从来不是源自先进的工具，而在于对人的尊重、对正义的追求和对共同体的责任，有关工作无法外包给算法，需要的是持久的制度建设、理性的政治文化，最终的价值判断、政策选择和权力行使，必须由具备政治智慧和责任担当的人来完成。

本文刊登于《世界知识》2025年第2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