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2日，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国际关系学系教授、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主任达巍为北京大学燕京学堂的同学们带来了题为“中美关系：韧性与新局” （China-US Relations: Resilience and New Possibility）的讲座。本次讲座为燕京学堂2025—2026年必修课“中国专题系列讲座”的第十一讲，由燕京学堂副院长范士明主持。
采访札记
在讲座之前，我们采访了达巍教授。达巍教授首先以“确保相互干扰”这一概念来描述中美关系现状。他指出，该说法源于军事领域的“确保相互摧毁”，指两个核大国因惧怕相互毁灭而避免直接冲突。如今，这一逻辑延伸至经济领域：过去七八年间，美国持续通过“卡脖子”方式扰动中国供应链；而自2025年起，随着中国在稀土等关键物项上采取管制措施，美国也感受到同等压力，双方形成经济上的“确保相互干扰”。达巍教授认为，尽管这种经济关系的安全化和武器化并非理想状态，但相互制衡客观上抑制了单方面极限施压的冲动，反而有助于降低中美经济对抗的烈度，使两国关系在未来几年走向相对稳定。
达巍教授接着谈及政策研究与学术研究的不同。他认为，二者在底层逻辑上并无实质区别，都要求对概念的精确把握和对现实问题的相关性。学术研究为政策分析提供底色与判断框架，避免分析者完全跟着信息走；而政策背景则能让理论研究更具现实意义，二者相互补充、彼此加强。但在具体操作上存在差异：政策研究强调“领先现实半步”，需要大量面对面交流，如访谈政府官员、企业家等，以快速把握正在发生的变化，写作时效性强；而学术研究更多依赖案头文献阅读与长期沉淀，一个问题可能持续思考数年才落笔，时效性相对较弱。
针对燕京学堂同学的专业学习与未来实践，达巍教授建议重点补充科技知识与人文素养两方面能力。他指出，科技正深刻改变时代与国际关系，人工智能等技术迅速发展，要求国际事务人才必须具备文理混合的能力。传统上被视为文科的国际关系，如今需要紧跟科技前沿，利用技术提升研究与实践能力，避免落伍。另一方面，人文素养同样关键。处理国际事务需要强大的共情能力——未必认同对方，但要理解对方的观点及其形成的原因。这种能力要通过阅读文学作品、欣赏艺术等人文学科的长期熏陶来培养。
讲座回眸
在讲座中，在当前中美关系深度调整的历史节点上，达巍教授系统梳理了过去八年中美关系的跌宕起伏，深入剖析两国各自的结构性变化，并前瞻性地探讨了关系再平衡的路径与前景。
达巍教授以亲历者的视角，将过去八年中美关系的动荡历程概括为“五轮震荡”。第一轮始于2018年3月美国发起的301条款关税战。第二轮是2020年新冠疫情叠加特朗普政府对华政策急剧恶化，标志着1972年尼克松访华以来中美关系的冰点。第三轮是2023年2月美方炒作的所谓“气球事件”触发的外交危机。2025年，则在短短一年之内接连出现两轮高烈度震荡，4月特朗普政府“解放日”关税将双边关税推至145%对125%的历史峰值，9月美国对华实体清单大规模扩容，又引发新一轮对峙。然而，历经震荡之后，关系总能回稳。达巍教授认为，这背后存在深刻的结构性逻辑：无论共和党还是民主党执政，两国领导层都展现出稳定关系的意愿，这绝非偶然，而是源于两国共有的寻求稳定的结构性需要，展现出双边关系韧性的新常态。
在分析美国对外战略的演进时，达巍教授提出了一个颇具启发性的框架。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对外政策，其底层主题是“美国对中国”；拜登延续了这一目标，但转以多边手段将中国排斥于供应链之外，形成“西方对中国”的格局；而特朗普第二任期急剧加速了从自由全球主义向保守民族主义的转向，将主题变换为“美国对世界”。这一转变的深层原因，在于特朗普第二任期去除了第一任期中自诩为“房间里的大人”的传统共和党建制派幕僚，形成了更为高度集权、以个人忠诚为纽带的决策文化。
达巍教授还指出，近年来中美关系的发展方向也深受中国心态转变的影响。面对日益艰巨的挑战，2025年的三大标志性时刻促使中国在跌宕起伏的双边关系中掌握主动、更趋自信。首先是“深度求索时刻”——以DeepSeek为代表的技术突破，彰显出中国经济根脉与技术自主的韧性。其次是特朗普“TACO时刻”，中美4-5月战略博弈的结果凸显出反制策略的力度。最后是“稀土时刻”。达巍教授以核威慑领域的“相互确保摧毁”为启迪，指出中美当下围绕稀土与半导体的经济博弈，形成了一种经济领域的“确保相互干扰”的威慑平衡，从而维系一种既脆弱又持久的经济相互依赖。
面对“中美关系是否迎来拐点”这一核心问题，达巍教授深刻指出，两国关系正处于一次深刻的历史性重构，双方的态度和策略，与国际秩序的整体演进息息相关。当前最迫切的任务是在三个层面上实现再平衡：一是经济层面的“重新相互依赖”，划定清晰可预期的合作边界。二是地缘层面的”新均衡”，缓释海峡两岸、南海等敏感地带冲突风险，构建与崛起中国相适应的西太平洋共存框架；三是沟通层面的“顶层管理”，充分利用双方最高领导人多次面对面会晤的历史机遇，增进政治互信，引领双边关系的持续健康发展。
师生互动
Q 结构性韧性与决策者的互动，哪个更重要？这种稳定能持续多久？
A 二者共同作用，但逻辑层次不同。结构性因素决定了关系的基准稳定，即便两位领导人难以频繁互动，完全脱钩与热战依然是小概率事件。但领导人能够决定稳定的深度与质量。正因如此，我希望两国不只是避免最坏结果，而能够在峰会密集期争取更具实质内容的突破。
Q 中美博弈对加拿大等中等强国意味着什么？
A 加拿大总理卡尼关于中等强国联合发声的呼吁很中肯，但仍需探寻现实路径。各中等强国应基于自身利益在中美之间寻求平衡，避免“一边倒”所造成的僵局。更重要的是，不应单方面把希望寄托在民主党回归重建自由国际主义秩序上，美国已经历了系统性变迁，中等强国需要培育真正独立的力量与灵魂。
采访/内容整理：李独怡
讲座内容整理：肇冠同
本文转自“北京大学燕京学堂”微信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