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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外发声
对外发声 媒体采访
达巍:美中期选举对中美关系影响有限,有管控的竞争成为主流共识
2026-11-04

达巍 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主任、国际关系学系教授

编者按

2026年被许多国际关系学者视为中美关系的历史性“大年”,两国共同确认了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这一新定位,相关机制框架渐次落定。如今,美国中期选举渐近,美国国内的政治周期将会如何影响中美关系的稳定?为了找到问题的答案,“中国网”特别在2026外滩年会期间专访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主任达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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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主任达巍接受中国网专访。(CF40供图)

以下文字由访谈实录整理:

中期选举对中美关系影响有限,稳定仍是总体趋势

中国网:我们再来关注一下美国的中期选举。一个比较主流的判断是,民主党“窄赢”众议院,共和党“窄守”参议院,如果最后是这样的结果,那么特朗普总统极具个人特色、交易式的外交方式可能会受到约束,他处理对华关系的空间也会被压缩。那么,在您看来,这会对中美关系产生怎样的影响?我们两国所达成的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如果想要经过美国选举周期的考验,您认为最关键的因素是什么?

达巍:我想,首先一个基本的判断是,中期选举对中美关系的影响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大。在美国的外交政策当中,日常性的外交或者我们平时在媒体上观察到的外交,主要是总统的权限或行政部门的权限。国会当然在外交当中也发挥着重要作用,但更多表现在程序性方面,比如说拨款、人事任命等,这些都是国会的权限。而我们每天在电视新闻上看到的、在媒体上看到的,主要是总统的权限,这也是外交的主要(组成)部分。所以,不管中期选举结果怎么样,特朗普还是总统。我想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中期选举对美国外交、对中美关系的影响没有那么大,不需要特别去夸大它。

当然,影响还是有的。你刚才提到的“窄赢”“窄守”,是指很多人认为,共和党会输掉众议院,但可能以很微弱的优势维持住参议院(的多数席位)。其实最近的情况还不太好说,我觉得有可能共和党会输掉两院。我们还不知道结果。但是,看起来比较大的概率是,共和党至少会输掉众议院,搞不好会输掉两院。结果是一样的,就是共和党会失去对国会的控制权,只是多大程度(失去)控制权(的问题),是完全失去还是只失去众议院。当然,失去众议院也是很重要的,因为大多数法案是由众议院发起的,(失去众议院)也就等于失去了立法权。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就会出现“府会分立”的局面,“府”指的是总统,行政部门;“会”指的是国会,立法部门,它们分属两个政党。如果两院都输掉了叫“强分立”,如果输掉了一院叫“弱分立”。不管是“强分立”还是“弱分立”,美国总统在国内问题上要想有所作为,空间就基本上没有了。

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一般历史经验表明,这一时期总统会把他的关注放在外交上,因为国内做不了什么了。这就回到了“遗产”的问题,如果一位总统想要被历史记住,而他在国内议题上又做不了什么,他就会到外交议题上寻找立场。所以,我觉得这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因为特朗普会有更强的动力在中美关系上取得一些什么(成果),我想他大概率是会朝着稳定中美关系的方向去走。

当然,如果民主党赢了国会,它(民主党)也会干很多事情,这取决于它到底是赢一院还是赢两院的问题。我想,不管是赢一院还是赢两院,因为特朗普总统想稳定对华关系,那么民主党控制的国会可能就会出现很多“噪音”。他们(民主党控制的国会)也不见得是对中国有什么想法,他们主要是想批评、反对特朗普,无论特朗普做什么他们都会反对。如果特朗普想稳定中美关系,那么国会就会有很多的“噪音”。

为什么说它是“噪音”呢?因为这些观点很难形成一项法案。如果民主党控制两院,那么(形成法案的)可能性还更大一点;如果民主党是你说的情况,只控制了一院,那就很难形成法案。如果不能形成法案,就没有实质性的影响,但依然会出现很多“噪音”,破坏气氛。它(国会)可能会对特朗普进行一些调查,比如(特朗普)要和中国做些什么,国会都会调查他,这就会对他形成很大的掣肘。我觉得这是最主要的变化。

当然,如果民主党还控制了参议院,那就意味着人事权也被民主党控制了。这样一来,就会对特朗普团队造成很大的打击和削弱。

总之,我们说得简单一点,如果共和党输掉中期选举,我觉得首先,特朗普可能反而有更大动力在稳定中美关系或者构建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方面做更多的努力,以寻求他的“政治遗产”。第二,我们会听到更多的“噪音”。所以,情况会变得比较复杂。我们也会看到,新的国会(可能会)试图通过立法,通过调查给特朗普制造很多困难,从而间接地对中美关系造成一定的影响,但是它(国会)不一定能成功,这还要看最后选举的结果。

我想,未来两年,我对中美关系总体保持稳定还是有信心的,我不觉得国会的这些可能出现的“噪音”能够根本性地颠覆目前的情况。

当然,(中美关系)也会面临很多挑战,特别是到2028年,我觉得可能会出现一些挑战。到时,美国又到了选举年,挑战会越来越多。但是,我觉得整体结构性的稳定至少应该会持续到本届政府末期,(对此)我还是有信心的。

中国网:那么,本届政府结束之后呢?

达巍:本届政府结束之后,我们很难猜测2029年1月份谁会入主白宫。但是我们应该关注的一件事情是,经过过去几年的变化,美国国内,从最左边到最右边,整个政治光谱上,不同的政治人物对中国、对中美关系的看法。

其实我感觉到,在过去几年,变化还是有的。当然,不同的政治人物对中国的看法完全不一样。但是我认为,现在主流的声音,至少有两个观点:第一,(他们)认为从国家角度来讲,中国是美国面对的最大的外部挑战;第二,美国不应该跟中国进行全面的对抗,也不应该寻求跟中国全面的“脱钩”,更不要说和中国发生军事冲突了。当然,他们每个人的政策主张不同,但是主张跟中国全面对抗“脱钩”的声音,在美国是下降的。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认为未来下一届总统上台后,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主张跟中国发生全面对抗冲突的可能性是很低的。大的方向,我认为是朝着一个有管控的、长期竞争的方向发展。如果是这样,那中美关系的总体稳定还是可期的,也是可持续的。

我说的“稳定”不是说中美关系当中没有挑战、没有坏消息了,可能2029年之后也有坏消息,甚至在这之前也可能有坏消息。我说的这个“稳定”是指波动的幅度是可控的,我们要避免最坏的情况。对我来说,最坏的情况就是:第一,军事冲突,第二,全面“脱钩”“新冷战”。我认为这两种情况有比较大的概率可以避免。但是在此幅度之内,起伏是会有的,我相信新总统上台会出现新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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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主任达巍接受中国网专访。(CF40供图)

“以实力求稳定”:实力对比是中美关系长期走势的决定性因素

中国网:那您认为,影响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变量是什么?要守住建设性战略稳定的关键是什么?

达巍:其中有好多变量会影响(中美关系的稳定),我只讲其中一个(方面)。

这次中美两国能够稳定下来,其实和之前的稳定有很大的不同,这次的稳定,我们可以说是中国通过实力取得的。无论是美国去年4月份对中国加征关税,还是后来的出口管制,中国都进行了有力回击,也让美国感觉到,其实中国手上的“牌”有很多,美国有点得不偿失。

美国人经常讲“通过实力求得和平”,我想说,这次(中国)是“通过实力求得稳定”。现在有一种说法叫中国和美国“互相卡住了对方的脖子”,美国一直卡中国的脖子,现在中国也卡美国的脖子,至少能卡住(美国的脖子)了。那么我们证明了这项能力以后,(中美关系)就稳定下来了。

你刚才问到影响稳定的变量是什么,那就是如果(未来)中国和美国彼此都卡不住对方的脖子了,那是不是大家就“脱钩”了?我把这种状态叫作“相互脆弱性”。“相互脆弱性”能不能维持是件挺重要的事情,取决于两国产业的发展和技术的变化,我们无法预期,我们只能保持关注,但我觉得短期内大概不会。那这样的话,我们就还是处在这样一个相对消极的稳定当中。

“人工智能已成为中美关系中的核心问题”

中国网:我注意到,您之前也提到过,在中美的竞争和博弈当中,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指标。我们知道,中美将于11月再次举行人工智能对话。那么,您认为中美两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对话会对两国关系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从人工智能全球治理的角度来讲,这轮对话又会有怎样的积极意义?

达巍:现在大家普遍认为,人工智能技术对于国家的发展以及国际关系而言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它对于中国、美国以及其他国家未来五年至十年的经济发展水平、军事水平、社会形态都会有巨大的(影响)。我觉得它(人工智能)应该是一个所谓的game-changer(规则改变者),是改变整体规则或现状的一种技术。所以,AI成为了国家竞争的核心,那么它当然也就成为了中美关系当中的一个核心问题,甚至是目前中美关系中最重要的问题。

其实我最近的一个观点是,人工智能出现以后,中美关系当中的一些其他问题似乎就没有那么重要了。我们知道,对一件已知的事情,你可能没有那么担心。但人工智能领域存在着太多的未知。所以,中美关系当中既重要又紧迫的问题好像就是人工智能了。

我最近在美国(进行了)一些调研、交流,也感觉到,在美国,大家对人工智能的关心其实远远超过了对中美关系的关心。人工智能出现,可能会引起:第一,中美之间的互相竞争;第二,人类与机器的竞争;第三,中国和美国(共同应对)第三方行为者。因为使用人工智能的门槛并不是那么高,它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善的、好的东西,但它可能也降低了作恶的门槛,所以,(中美)还有可能会面临共同的第三方的威胁。在这一过程中,中美有很多可以合作的地方。即使是竞争,如何负责任地竞争,这都是(我们要共同解决的)问题。所以,我想人工智能领域有非常多可以谈的(话题)。

刚才你讲到,中美两国有这样的机制(中美人工智能对话机制),希望未来我们能够聚焦在这些领域,(探讨)怎么样共同应对挑战以及管控竞争,并且在这些方面达成一些共识。我希望我们能够成功,但是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中美青年交流:去掉想象的“包裹”,为两国关系播种未来

中国网:我们知道,国与国之间要想改善关系,交流、对话非常重要。您和您的团队所做的工作就是为中美两国青年提供交流对话的平台。能不能请您为我们介绍一下,您和您的团队在这方面都做了哪些努力?两国的青年或者民众,在交流之后,对彼此有怎样的改观?

达巍:过去几年,我很高兴和我的同事们在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的平台上,做了一些关于中美或者说中外青年交流的工作。(开展)青年交流是我们机构的一个天然使命,我们也做了很多相关的工作。比如说,我本人基本上每年都带领我们清华大学的学生团队到美国进行暑期的社会实践和调研;同时,我们也接待很多美国大学的学生团组到清华大学来访问。

我们做这项工作,是希望大家彼此能够了解(对方),希望大家能够“祛魅”。因为如果你对一件事情不了解,如果你没有去过、没有见过,你(很容易)对一件事情产生一种想象。这种想象可能是一种很积极的想象,也可能是一种很消极的想象;你可能觉得对方很坏,也可能觉得对方很好。但其实世界并不是(好或坏)两个极端。

我希望通过这样的交流,让同学们能够认识到一个真实的美国或是其他国家,把包裹在这个国家外面的那层想象去掉,让他们真正地去了解。当然,同样,我们也通过在中国接待美国的学生、美国的青年,希望他们了解到一个真实的中国。学生们到了美国以后,不仅是参观,还有很多交流,不仅是和学生交流,也和当地的政府官员、企业家(交流)。(同时)他们也和中国在美国工作的比如外交官等人士进行很多的交流、讨论。我鼓励学生接触这些不同的意见,让他们自己去思考。作为教师,我认为这是一种教学(方式),(而且)这种教学方式远比我在课堂上给他们讲(效果)要好得多。(就是)让他们自己去思考,让他们去看、去听、去想,让他们自己去辩论。

我希望他们对国外的了解能够更加深刻,而不是(简单地认为)“美国很好”或者“美国很不好”。我希望他们有更多的思考,比如美国有什么问题,又有什么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把那层包裹在(美国)外面的想象去掉。我觉得这一目标应该说是初步达到了。

我也希望(我的学生)能结交他们自己的朋友,建立自己的(社交)网络,未来年轻人们可以互相交流、共同成长。其实我自己也有很多这样的(朋友),我二十多岁认识的同行到现在也还在交往,他们在美国从事各行各业,而通过他们,我也对美国社会有了很好的接触和了解。我希望我的学生们也跟我一样。

过去两年中美(关系)在缓慢地恢复,中美间的青年交流也在缓慢地恢复。(尽管)大家都遇到了很多困难,但是大家都在努力。我很高兴看到有一大批人在为此而努力,我也很高兴看到我们中国政府非常支持这样的努力。

本文2026年11月2日首发于“中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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