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8
达巍 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主任、国际关系学系教授

今年5月,中国领导人习近平与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在北京会晤,双方一致同意建立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尽管华盛顿的许多观察家对这一新框架持怀疑态度,认为其过于空洞,但这却是十多年来,中美首次就如何定义两国关系达成双方基本都能接受的共识。“战略稳定”并非指核缓和(nuclear détente),而是暗示了一种新均衡:双方既能避免关系进一步恶化,又能在利益一致的领域扩大合作。
北京的领导人并未指望这一新框架能够解决中美之间的绝大多数分歧,也不认为它能阻止新摩擦的产生。例如,今年6月,美国国防部将包括阿里、百度和比亚迪在内的民营企业巨头列入参与“军民融合”活动的企业清单,禁止五角大楼与其签署合同。作为报复,中国将10家美国实体列入两用物项出口管控清单,禁止任何公司向其供应具有军民两用潜力的物品。但北京希望,围绕“战略稳定”建立的共识能帮助中美更有效地管控分歧,并防止最坏的结果发生——即军事冲突或“新冷战”。到目前为止,持续存在的摩擦并未导致中美关系偏离5月确立的大局。通过将制裁和反制措施控制在相对有限的范围内,北京和华盛顿避免了危险的升级,保持了双边关系的稳定态势。
中美之间这一新外交框架的目标是务实的。它的意图是为中美关系“托底”,而非试图达成一项化解所有冲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的“大交易”(grand bargain)。这也代表了北京在与美国打交道的方式上的转变。过去,中国一直拒绝美国以“战略竞争”为主导的框架;而如今,中国愿意承认中美关系的根本性质是竞争性的。毕竟,盟友或伙伴不会将“战略稳定”作为关系的最高目标,只有竞争对手乃至对手才需要这么做。北京愿意接受一种旨在“管控”而非“排除”竞争的表述,表明中国正在积累自信,并更多地将自己视为与华盛顿平起平坐的平等一方。采取这种自信的心态,可能会使中国在与美国打交道时表现得更为克制,这反过来又能为两国关系带来进一步的平静。
现在看来,中美关系有可能已走过一个节点,进入了一个更加稳定的阶段。尽管仍存在可能引发新动荡的重大挑战,但过去八年中美之间的紧张局势的高峰有可能正在消退。即将于9月下旬举行的中美领导人华盛顿峰会将是推动两国关系进一步前行的一次契机。两国领导人现在可以采取更具体的措施来充实这套“战略稳定”新框架,包括采取步骤减少经济摩擦、增加军方间沟通、完善危机管理机制、扩大民间交流,并就台湾问题提供再保证,从而化解可能升级为灾难性军事冲突的紧张局势。由于习近平主席和特朗普总统在未来几个月内可能多次会面,这一新框架成了多年来首次为双边关系奠定持续稳定基础的机会。
超越战略竞争
长期以来,北京和华盛顿的领导人都寻求将双边关系定义为某种形式的伙伴关系。1997年中国领导人江泽民访美时,北京和华盛顿宣布的目标是“致力于构建面向21世纪的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2005年,乔治·W·布什政府敦促中国在国际体系中成为“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中国领导人胡锦涛于2006年回应称,两国不仅是利益攸关方,更“应该是建设性合作伙伴”。然而,自2009年美国总统巴拉克·奥巴马与胡锦涛主席同意“稳步建立致力于应对共同挑战的合作关系”之后,直到今年早些时候的“习特会”,两国领导人一直未能就如何定位双边关系达成新的共识。
美国比中国更早放弃了将两国关系视为伙伴关系的定位。在特朗普的第一任期内,美国开始将中美关系定义为“战略竞争”。起初,中国试图接受双边关系中的竞争元素。北京承认某些竞争不可避免,同时希望两国关系总体上保持积极。但随着中美关系在特朗普第一任期的最后一年急剧恶化并持续至拜登政府时期,北京开始将“战略竞争”视为一种旨在扼杀中国崛起前景的框架。中国认为美国的做法威胁到了自身的发展,这促使北京更加有力地反驳这一概念。2022年7月,习近平主席在与美国总统乔·拜登通电话时明确表示,用战略竞争定义两国关系是错误的。
在中方的政策制定者和分析人士看来,“战略竞争”框架将中美之间的所有互动都变成了类似于美苏冷战式的对抗。他们将美国采取的诸如半导体出口管制等行动视为试图打压中国、遏制中国发展的具体体现。尽管华盛顿的官方声明在谈及双边关系时使用了“合作、竞争、对抗”三分法,但在实践中,竞争和对抗完全掐灭了任何合作的可能。
在经历了近十年对“战略竞争”的拒绝和批评之后,向“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过渡,反映了北京对两国在国际体系中的地位和角色以及美中关系新现实的重新评估。中国正在从更加平等的立场和更具自信的角度审视双边关系,不再那么担心竞争会损害自身国家发展的前景。相反,北京相信,可以在竞争不构成生存性威胁的前提下对竞争进行有效管控。
不仅取决于个人
“战略稳定”能否成功成为中美关系新阶段的基础,取决于它是仅仅建立在特朗普总统和习近平主席的个人意志与议程之上,还是源于比任何单一领导人更加强大的结构性力量。北京和华盛顿的许多观察家认为,新出现的共识只是两位领导人思想与主张的产物。例如,特朗普第二任期改变了美国外交政策的方向。他出人意料地转向拥抱更加稳定的对华关系,这与他出人意料的其他转变如出一辙,包括对欧洲盟友采取冷淡甚至敌视的态度,以及在频繁谴责美国海外军事干预的同时对伊朗发动战争。
然而,这种看法掩盖了中美关系中推动两国走向更加稳定的、更为持久的结构性因素,正是这些因素使得这一新的外交框架更有可能存续下去。过去八年来,中美两国在经历一段紧张期后总是能达到某种稳定。我们正在经历的,实际上是第四次进入某种稳定状态。
在中美最初就贸易和技术展开剧烈对抗并于2018年爆发贸易战之后,两国于2020年1月达成了“第一阶段”经贸协定,稳定了双边关系。随后不久爆发的新冠疫情严重加剧了紧张局势,将两国关系推至自1972年美国总统理查德·尼克松首次访华以来的最低点。2022年11月,拜登和习近平在巴厘岛会晤,宣布希望重新稳定美中关系;但仅仅几个月后的2023年2月,双方因一个在美国上空飘浮的中国物体(北京称之为民用无人气象飞艇,华盛顿称之为侦察气球)发生争执,打断了这一努力。同年11月,习近平主席和拜登总统在旧金山峰会上第三次抚平了双边关系的褶皱,直到2025年4月特朗普推出所谓的“解放日”关税引发新一轮贸易战。也就是说,在过去八年中,经历了民主党和共和党执政下的三个不同总统任期,但中美关系却屡次摇摆重回稳定状态。
独立于领导人个人观点的结构性因素,一直在推动两国关系的稳定。这包括全面经济脱钩的极高代价,以及潜在军事冲突的灾难性后果。换言之,自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始以来,双方都已清楚地认识到,双边关系“大到不能倒”。两国在全球和国际事务中占据着如此重要的地位,各自都拥有造成巨大破坏的力量,以至于任何一方都不希望看到对方完全成为敌人。2025年中美在关税和稀土问题上的激烈碰撞表明,双方都能利用对方的弱点,这提醒了彼此:两国高度相互依存,在经济对抗中必须采取审慎态度。此外,作为核大国,北京和华盛顿都意识到,他们承受不起双边关系持续恶化所带来的军事冲突风险。
如果在下一任美国总统上台后美中关系再次陷入动荡,那将是对两国关系韧性的考验。然而,发挥作用的结构性力量不太可能改变。因此,即使未来的美国领导人宣布对华采取新政策,他们最终也很可能会得出与前任相同的认识,并重新回到寻求稳定的道路上来。
交织难解的中国与美国
另一些批评者认为,“战略稳定”的共识充其量只是一场短暂的休战。在他们看来,双方都会利用这段时间补齐短板、寻求新的杠杆,并为未来的对抗做准备。例如,美国可以寻找稀土元素的新替代供应国,而中国则可以寻找新的半导体来源或自主研发先进芯片。
然而,尽管存在剧烈的贸易和地缘政治摩擦,全球供应链所展现出的韧性以及相互缠绕的深度远超大多数观察家预期。美国对中国企业的限制导致了全球供应链的碎片化,但并未切断它们。将生产转移出中国的尝试,仅仅是将中国企业分散到了更广泛的国家和合作伙伴网络中,同时保留了它们在绝大多数供应链中不可替代的角色。例如在2023年,拜登政府试图限制美国电池供应链对中国的依赖。宁德时代等中国企业通过扩大在亚洲和欧洲的生产与供应网络,保持甚至增加了市场份额。宁德时代甚至还将其技术授权给福特公司,实现在美国本土生产电池。即使中美分别在芯片和稀土领域的漏洞得到了修补,两国更广泛的联系也能确保其他领域的相互依存依然存在。
人工智能等技术的飞速发展,将使中美任何一方都极难彻底消除对方的杠杆来源。新技术会创造出新的脆弱性。随着通用人工智能(AGI)的曙光现于地平线,中美关系中的摩擦不太可能继续集中在今天的相同领域、以相同的形式呈现。中美任何一方想要创造出中国武侠小说中所说的“铁布衫”——一种能让人刀枪不入的武功——的可能性极低。随着两国获得更强大、更迅捷且更难以预测的技术能力,维持稳定所需的条件也可能会随之改变。任何一方试图取得压倒性优势或确保绝对安全的尝试,反而可能会加剧另一方的不安全感并加剧双边竞争,最终迫使两国接受某种程度的相互脆弱性(mutual vulnerability)和一种全新的战略均衡。两国已经意识到,无论通过共同行动还是各自努力,他们都将不得不应对人工智能带来的巨大挑战,尤其是安全风险。
当然,反过来看,中美关系在过去八年中四次趋于稳定,也意味着稳定之后两国关系又会走向紧张。每一次新的冲突都会加剧双方的怨恨和敌意,一种显而易见的疲惫感已经在双方心中蔓延。将对中美关系的期待放低到“实现稳定”这一有限目标,将使得缓和波动、取得实质性进展以及以更有成效的方式应对相互依存的现实成为可能。
中国正在上升
接受“战略稳定”背后最重要的变化之一,是中国不断增强的自信心。当特朗普第一任期开始推动更多脱钩时,许多中国政策制定者和普通人都担心与美国升级紧张局势会影响中国的发展进步,并影响中国发展成为更强、更富有国家的远景。在当代中国,发展与开放紧密相连:国际合作越多,经济科技发展就越快,这在中国已经成为一种全民共识。美国战略竞争的做法对这一共识构成了挑战。新冠疫情的暴发以及乌克兰冲突进一步将各国推向分裂和阵营化,这让中国的决策者和普通民众更加担忧。
然而,在与美国经历了八年断断续续的贸易战和技术战之后,中国的经济基本面依然保持了稳定。中国的房地产业仍处困境,传统产业也面临巨大挑战,但高新技术产业取得了长足进步,制造业——特别是先进制造业——变得更加强大。中国无法从美国获取半导体的现状,反过来迫使其强化了自身的芯片产业。目前中国的主流观点认为,美国政府对高科技领域的限制迫使中国走上了更加自主创新和自立自强的道路,这使得华盛顿的遏制政策不仅无效,反而适得其反。
中国的成功正在不断累积。2025年初,中国初创公司深度求索(DeepSeek)发布了一款大语言模型,以低廉的成本达到了接近美国前沿模型的水准。同年4月,中国成功对特朗普的关税采取了反制,迫使华盛顿重回谈判桌。在这些谈判以及随后的会谈中,中国在稀土领域的主导地位构成了对美国供应链的反向“卡脖子”优势。这些事件增强了中国的信心,也让中国的政策制定者和观察者在讨论将“竞争”作为中美关系的一部分时不再那么顾虑重重。
西方评论家往往认为,一个自信的中国会变得更加激进。事实恰恰相反。当中国领导人相信他们能够把握外部环境,国家的核心利益和发展前景未受根本威胁时,他们更愿意展现出克制、参与协商并专注于解决国内问题。例如,在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的前十年,随着中国经济的快速增长,中国与周边国家的南海争议一直处于被搁置状态。恰恰是在奥巴马政府实施了亚太再平衡战略、让北京感到美国正在联合地区国家孤立中国之后,中国才采取了更强硬的方式去解决南海争端。
2026年,一个更加自信的中国并没有利用美国在伊朗战争中面临的困境,而是在幕后默默推动和平努力。同样,既然中国不再那么担心美国有能力阻碍中国的发展前景,它就更愿意接受与美国展开有界限的竞争。基于自信的立场,北京可以本着务实态度与美国就事论事地展开互动,寻求具体的政策来管控不可避免的竞争。
新压舱石
“战略稳定”新框架的底线是维持和平。这需要中美两军建立起更为成熟的规避危机、管控危机和增进互信的措施。双方可以通过建立常态化的军方沟通机制,以及充实和扩大现有的海空相遇安全行为准则,以较低的成本降低冲突发生的可能性。他们还可以在外层空间相关议题上展开协调,例如防止近地轨道的卫星碰撞、规范空间交通规则以及围绕各自的战略意图建立信任。而在核武器以及人工智能军事应用等政治敏感度更高的领域,解决关切则需要一种更为渐进的方式。尽管特朗普政府对与中国讨论核军控表现出了更高的兴趣,但北京认为,由于美中核能力之间存在巨大差距,开展正式谈判的时机尚不成熟。
进展不必局限于最高领导层。增加中美各层级的交流是巩固战略稳定框架的另一种低成本方式。中美两国可以通过放宽签证限制、审查并减少制裁、解除出入境禁令,以及减少对对方机构和公民的其他旅行限制,同时允许对方更多新闻媒体记者在本地工作,来增加接触的机会。特朗普可以明确表示欢迎中国留学生赴美留学;而北京也可以制定更清晰的政策,就中国境内合规研究的边界向学者和学生提供指引,并保障在此边界之外的学术研究的开放性、安全性与学术自由。
台湾问题仍然是一个可能破坏“战略稳定”进展的引爆点。这是唯一可能引发中美间有意识的军事冲突的议题,且压力正在不断上升。倾向“台独”的民进党在台湾地区持续执政,北京坚定不移地推进国家统一,美国的对台政策则具有高度不确定性。或许我们只能通过一种没有任何一方完全满意、但各方都能接受的安排才能达致新的均衡。
只要北京相信跨海峡两岸融合仍有希望实现,就没有必要诉诸武力。美国可以将其宣示性政策调整为更贴近北京的立场,例如承认中国对台湾的主权,或明确表示反对“台独”,这将向北京提供再保证,即和平统一的前景依然可行。这将使中美能够达成一项共识,既能实现美国关于“和平解决”的目标,又能满足台湾民众保留其政治和社会制度的愿望。通过保持和平统一前景的开放,三方最核心的关切就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兼顾。
华盛顿在5月峰会后作出的暂停对台140亿美元军售的决定,化解了美中关系中一个迅速升级的摩擦点。但这同时也给这套初生的战略稳定框架带来了新挑战。尽管北京无疑对这一推迟表示欢迎,但这同时也抬高了对美国未来对台军售政策的预期。如果特朗普政府最终恢复对台军售(华盛顿大多数观察家认为这一结果极有可能发生),北京将予以强烈反对,整个战略稳定框架可能受到严重冲击。这一情景构成了两国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必须管控的具象且突出的威胁。
“战略稳定”关系并非单方面强加给另一方的概念,也不是一种只对北京有利而损害华盛顿的安排。它是两国共同努力的结果,这使其成为一个难得的机遇。下一步是拓展这一基本框架,为其赋予生命力,并使其具备可持续性。9月的峰会以及今年计划举行的其他领导人会晤,提供了一个及时的窗口期,可以通过更多具体行动来巩固稳定底线。有人认为仅仅把稳定作为目标过低了,但是想一想,如果像中美这样的两个大国能够将关系的波动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并避免任何形式的战争,那绝对不是一项微不足道的成就。
原文链接: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united-states/emerging-us-china-deten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