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政一年记:“顾家”的拜登和华盛顿“牢笼”

2022-01-24

刁大明

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



四年前的这个时候,面对着美国过去一年的白云苍狗,我曾经写过一篇专门评估特朗普首年执政的论文,旨在借此搭建起评价新总统的某个框架,供其他人参考。几天之前,有朋友问我,是否要再评估一下拜登的首年。我的第一反应是,不必了吧。他毕竟是一个比较正常的建制派,很多表现也大概是平均水平,不能每个总统都写吧。但在转念之间,我却突然意识到,这位超级建制派的拜登其实也有很“不一样”的表现。如果说特朗普的“不一样”来自于其个人的话,那么拜登的“不一样”可能正在更多地反映出其所处环境的深刻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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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1年11月18日,美国首都华盛顿,美国总统拜登在白宫签署了三项关于保护联邦雇员及急救人员的法案。视觉中国 图


立法、行政令和公开发言


我并不想用事无巨细的案例分类罗列来梳理拜登的首年执政,去评价各种内外政策及其效果如何。在这个维度上,我很钦佩那个关于拜登首年“难开新局”的表述与判断。那么,到底有多“难开”或者有多么“不一样”呢?我在这里就只列举曾经用在特朗普身上的几个指标,做一些大致的白描。


首先是立法数量。国会两院通过、总统签署的立法,足够说明总统和国会在首年执政中的配合程度,甚或是“勤政”程度,当然可能还有更多。按照国会官方网站上能够搜索到的信息,2021年即第117届国会第一会期,国会两院通过、总统签署的立法共81件。以我们已知的新世纪以来每届国会大概平均通过不到400件立法的常识,要在具有中期选举压力的第二会期补上320件,从而达到平均值的压力一定不小。横向对比一下,小布什、奥巴马、特朗普上台首年的国会立法数量(分别为109、125、97)都在不同程度上高于拜登任内的水平。


这种差距如何解释?到底是疫情下国会无法正常运作?还是拜登根本无法有效驱动民主党主导的国会两院?最怕的情况是前者的客观因素在掩盖后者的主观因素。一方面必须看到,前者的客观因素的确发挥了作用:疫情下的2020年通过了239件立法,远远低于同为第二会期的2018年的346件,因而说明了疫情的确减少了国会的工作量。但就算工作再难以展开,一年中都无法通过对其执政最为关键的“重建更好未来”立法,也足够说明主观上的问题了,即拜登对民主党各派别的掌控力低迷到无法形成有效的议程协调。


第二是行政令数。多亏了特朗普政府的所谓“行政令治国”,公众才更多知道了这种依照对已有立法的执拗解释来绕开国会、推进行政分支坚持议程的总统“技巧”。相比于特朗普首年69个、四年220个行政令的纪录,拜登首年发布了77个行政令,可以说开创了“行政令治国”的新境界。当然,对此的一个关键解释,即拜登在“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就是因为特朗普留下了很多行政令,拜登就需要以行政令的方式“拨乱反正”。但如果去梳理过去一年行政令的内容,拜登自身急于推动的政策议程仍占到大部分。当一个华盛顿的圈外人,面对着本党主导的国会两院,选择绕开,用行政令强推议程时,你可以说是特朗普的特色;但当一个对国会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资深政客也如法炮制时,这当然就是超越个人化的政治衰败的趋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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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1年4月28日,美国华盛顿特区,美国总统拜登在国会参众两院联席会议上发表演讲。  视觉中国 图


第三是公开发言。必须看到,拜登的首次记者会(2021年3月25日)和首次国会演讲(2021年4月28日)都在历史比较上算是很晚的,甚至是百年来最晚的,但拜登在后续一年中演讲、表态或回答记者提问等公开发言的次数却是比较高的。按照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美国总统研究项目的数据,拜登首年中共公开发言388次,平均每天超过一次。最为密集的是2021年12月15日在肯塔基视察风灾时一天之内两次讲话、三次回答记者提问。相比而言,特朗普首年的公开发言只有261次。或许可以将之理解为,当时的特朗普更多地使用社交媒体来表达,而拜登则更为倾向于通过传统方式与公众互动。不过,仅从拜登公开发言的“话痨”级别高频看,不但是对其高龄状态的较大挑战,而且也与其在发言中时常表现出的不耐烦甚至易怒存在一定冲突。这种差异可能也在解释为什么在如此频繁地与公众沟通的情况下,其民调仍毫无改观的现实情况。相比于陈词滥调的老派说教以及不时出现的口误,选民可能更希望看到一个实干者。


访问与回家


2021年1月20日,即就职总统当天,拜登就访问了弗吉尼亚州的阿灵顿,向无名战士墓献上花圈。此后的一年中,拜登共访问了26个州。这个数字与特朗普在2017年访问29个州差异不大,可见疫情因素并不是安排总统国内行程时的关键障碍。当然,与特朗普首年四次出访14国相比,拜登的两次五国的确显现出了疫情对国际活动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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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1年1月21日,美国华盛顿特区,美国总统拜登和副总统赴阿灵顿国家公墓,出席为无名战士墓敬献花圈仪式。视觉中国 图


从国内访问的各州看,拜登的活动范围基本上在大西洋沿岸以及中西部大湖区,而特朗普除了大西洋沿岸、中西部之外还较多地造访了南方各州。具体而言,两人行程的最多交汇点还是弗吉尼亚:拜登已访问了13次,而特朗普去了32次。弗吉尼亚的上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其与华盛顿特区的临近,以及作为更多军事情报机构所在地的重要意义。这基本上能解释拜登更多访问弗吉尼亚的原因,当然还有为弗吉尼亚州长选举的助选行程。但到了特朗普这里却并不简单,因为他的弗吉尼亚之旅还有一个特殊的意义,就是到自家的高尔夫俱乐部消遣。


有趣的是,前后两位总统在行程安排上的一个最大共同点,就是都不愿意总呆在华盛顿,都更喜欢经常回家。特朗普首年访问弗吉尼亚32次、佛罗里达13次、新泽西10次、纽约州6次,其中15次是回位于弗吉尼亚斯特灵(Sterling)的特朗普国家高尔夫俱乐部、11次是回佛罗里达的海湖庄园、10次是回位于新泽西贝德敏思特(Bedminster)的特朗普国家高尔夫俱乐部、2次是返回位于纽约市的特朗普大厦。换言之,特朗普在执政首年中有37次返回了可以称为是他家的地方。相比而言,拜登简单一些:33次访问特拉华,基本上是回家度周末,其中28次回威尔明顿、4次回里霍博斯海滩(Rehoboth Beach)的家,2021年到2022年跨年时的一次更是先后回了两个家,住了最长时间的8天。当然,早在拜登步入华盛顿政坛之时,因为当时家庭的不幸变故就塑造了他定期回家、与家人团聚的“顾家”习惯,甚至在出任副总统期间也都是如此。


面对拜登回家的习惯,美国媒体总体上保持了宽容。有媒体会拿小布什返回克劳福德农场的历史情况做对比,并将奥巴马周末不返回芝加哥肯伍德解释为他两个女儿要在华盛顿读书。即便是面对平添联邦财政开支以及疫情防控成本的质疑时,美国自由派的舆论也会搬出来另一个叙事:特朗普当年的“回家”才是大问题,因为所有总统随行人员都要入住特朗普旗下的商业设施,进而变相让特朗普家族赚钱。不过,现如今,第一夫人毕竟已在华盛顿郊区教书多年,子女也都各自成家,还要每月回两三次家过周末,与其说是对个人生活方式的一种坚持,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对华盛顿政治“牢笼”的意兴阑珊与心理逃避。


这些白描太过浮光掠影,但却足够显现出2021年的“不一样”:百年不遇的疫情因素、无法团结的民主党、形同虚设的“一致政府”、不太相信国会的前国会议员、话痨但却意兴阑珊的总统,以及令人望而生畏的华盛顿。

本文2022年1月20日首发于《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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