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成昊 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副研究员

10月19日，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CISS）副研究员孙成昊在《环球时报》英文版发表题为《美国“战略撤退”焦虑背后的北约困境》（Behind US ‘on the Run’ Anxiety Lies Washington’s NATO Dilemma）的英文评论文章。文章围绕美国调整全球军事部署、推动北约盟友增加防务投入及欧美安全关系变化展开分析，探讨美国试图降低自身安全负担、同时维持对北约主导地位所面临的深层矛盾。现将文章中文译文转载如下。

近日，美国媒体《国会山报》（The Hill）发表评论，警告美国正在“战略撤退”（on the run）。文章列举了一系列事例，包括由于安全威胁而重新部署驻英国的美国轰炸机、美国在海外军事行动中损失军机，以及胡塞武装袭击沙特阿拉伯哈立德国王机场等。文章还警告称，如果华盛顿放弃在北约内部的领导地位，可能给联盟带来“战略性灾难”。

不过，用“战略撤退”来概括美国当前的战略调整，可能并不完全准确。美国仍希望维持其全球影响力，却越来越不愿意为此承担相应的成本。对华盛顿而言，安全责任可以与欧洲分担，但美国并不愿放弃自身作为联盟领导者的地位。

这背后存在现实的成本压力。远程打击能力的发展和无人机威胁的扩散，意味着即便远离前线的军事基地也难以置身事外。重新部署军机虽然能够降低局部风险，却无法解决全球安全承诺与有限资源之间的矛盾。中东地区持续消耗美国的军事资源，欧洲也有自身的安全需求。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很难仅仅通过增加国防预算，就确保自身能够同时应对所有方向的安全挑战。

华盛顿正在探索分担这一负担的新方式。美国今年发布的《国防战略》提出，北约盟友应当承担欧洲常规防务的主要责任，美国则提供关键但更加有限的支持。所谓“北约3.0”（NATO 3.0），正体现了这一调整方向。

然而，国防预算可以增加，军事能力的建设却需要数年时间。欧洲承担常规防务责任的速度，未必能够跟上美国调整军事部署的步伐。如果美国为了减轻自身负担而缩短防务责任移交的过渡期，欧洲也将不得不承担尚未填补的能力缺口所带来的安全风险。因此，这种“负担分担”也意味着提前将部分风险转移给盟友。

原则上，欧洲承担更多自身防务责任，可以为重新调整欧美关系提供契机。但其中的关键在于，欧洲承担更多责任之后，双方的权力应当如何分配。

欧洲新增的防务开支将投向何处、从谁那里采购军事装备、优先满足哪些安全需求，这些问题都直接关系到欧洲国家自身的利益。

如果美国只关心盟友投入多少资金，却不愿接受盟友在相关决策中获得更大的自主权，那么单纯提高国防开支目标，恐怕难以解决双方之间的分歧。未来欧美之间的摩擦，将越来越多地围绕这些资金究竟应当如何使用，以及由谁作出决定展开。

这也揭示了美国“战略撤退”焦虑背后更深层次的问题。一些美国战略界人士担心，没有美国的领导，欧洲就无法维持自身安全。然而，华盛顿又将调整军事部署作为施压手段，要求盟友按照美方设定的条件承担更多责任。欧洲由此接收到的信号是，美国的安全承诺可能随着每一轮讨价还价而被重新评估。欧洲对美国的依赖越深，这种不确定性带来的不安就越强烈。

欧盟正在推进以联合采购、国防工业能力和防务创新为核心的制度框架，同时采取措施简化防务监管规定，支持更加灵活、快速的防务创新。这些举措并不意味着欧洲正在立即摆脱美国，但确实表明，欧洲正在为扩大自身独立行动能力作准备。

因此，美国不得不面对一个难以回避的两难困境。如果欧洲的防务能力仍然不足，美国就很难真正卸下自身的负担。然而，如果欧洲的防务能力不断增强，欧洲也必然能够在讨论自身优先事项时获得更大的话语权。如果一方面要求欧洲拥有更强的防务能力，另一方面又期待欧洲继续保持过去对美国的服从程度，那么这种关系就很难长期维持下去。

华盛顿可以调整军事部署，也可以重新谈判防务负担分担安排，但它无法在转移责任的同时，要求盟友毫无异议地接受美方的安排。

真正难以持续的，是美国试图以更低成本维持过去那套主导模式的利己主义想法。如今华盛顿弥漫的诸多“霸权焦虑”，恰恰源于这一企图正变得越来越难以实现。

本文2026年10月19日首发于《环球时报》（英文版）

原文网址：https://www.globaltimes.cn/page/202610/1372560.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