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从越 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博士后、助理研究员

赵梓淳 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第七届战略青年、清华大学社科学院国际关系学系硕士生

国家杜马选举落幕，俄国内现有政治格局进一步巩固

9月18日至20日，俄罗斯举行2022年俄乌冲突全面升级以来的首次国家杜马（议会下院）选举。俄罗斯中央选举委员会9月25日公布的最终结果显示，执政党统一俄罗斯党（Единая Россия）获得国家杜马450个议席中的349席，占全部席位的77.6%，创下该党在国家杜马的议席纪录。这一结果进一步巩固了统俄党在俄罗斯联邦立法体系中的主导地位，也意味着克里姆林宫未来推动重大立法、安全和外交政策时将继续获得稳定的议会支持。

此前，受战事延宕、经济下行和社会疲劳等因素影响，俄罗斯国内支持率的变化一度引发外界关注。此次统俄党获得压倒性优势，表明俄罗斯现有政治体系仍具备较强的组织动员和政治整合能力，国内的政治压力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释放。普京也将选举结果与民众对国家安全政策及俄军的支持联系起来。不过，议会选举的胜利并不意味着冲突带来的经济社会压力已经得到根本缓解。议席分配、总统支持率与社会承压程度属于不同指标，不能直接相互替代。此前有关普京支持率下滑的报道，与统俄党此次扩大议会优势并不必然矛盾。也有西方媒体质疑此次选举存在广泛的操纵行为，且唯一公开反战、主张和平的注册政党“亚博卢”党（Яблоко）在选举前夕被排除在外，进一步压缩了选民的政治选择空间，也引发了外界对选举公正性和代表性的质疑。因而更适合将此次结果视为现有政治格局的进一步巩固，而不能简单等同于俄国内所有社会群体对政府政策的一致认同。冲突成本、财政负担及社会情绪是否改善，仍有待观察。但至少从目前来看，普京仍然牢牢掌握着国内政治主动权，尚未面临足以动摇其执政基础的明显挑战。

与因戒严状态而持续推迟总统和议会选举的乌克兰相比，俄罗斯先后于2024年举行总统选举、2026年举行国家杜马选举，显示出俄方在长期冲突背景下维持国家政治运行的能力。值得注意的是，俄罗斯还将乌东四州纳入相关选举安排，进一步强化其对这些地区的实际控制和国内法律层面的管辖主张。尽管乌克兰及国际社会部分国家不承认俄罗斯对相关地区的主权声索，但对于莫斯科而言，这些安排既服务于国内政治整合，也具有巩固既有领土主张的象征意义。

俄罗斯对外释放强硬信号，军事施压与战略威慑同步升级

俄罗斯加里宁格勒州

9月30日，路透社披露了一份俄罗斯向北约发送的外交文件。俄方警告，如果北约试图将加里宁格勒与俄罗斯其他地区隔绝，莫斯科将准备动用包括核武器在内的全部力量予以应对。文件还指出，一旦双方爆发直接军事冲突，北约成员国的决策中心可能成为俄军打击目标。在俄乌冲突持续、俄罗斯与北约关系高度紧张的背景下，这番强硬表态再次凸显了波罗的海地区潜在的安全风险。

作为俄罗斯位于波兰和立陶宛之间的一块飞地，加里宁格勒与俄罗斯本土在陆地上相隔，西临波罗的海，长期承担着俄罗斯在波罗的海方向的重要军事前沿职能。当地部署的海军、导弹和航空力量，使俄罗斯能够在北约东翼保持一定的军事威慑和力量投射能力。然而，地理上的孤立性也使其容易受到周边交通限制和军事封锁的影响。对莫斯科而言，加里宁格勒既是牵制北约的重要战略支点，也是必须重点防范的安全薄弱环节。一旦围绕这一地区的对抗失控，局部危机便可能迅速演变为俄罗斯与北约之间更大范围的军事冲突。

俄罗斯此次公开强调使用包括核武器在内的全部军事手段，主要意在警告北约不要触及其核心安全利益，并通过提高潜在冲突成本遏制北约进一步介入。从战略逻辑上看，莫斯科希望借助核威慑弥补常规军事力量在部分方向上的劣势，同时向欧洲释放明确信号：任何试图改变加里宁格勒现状的举动，都可能引发难以控制的军事后果。不过，随着双方威慑力度不断上升，危机管控空间也在逐渐收窄，误判和意外升级的风险随之增加。

与对北约释放战略警告相呼应，俄罗斯近期对乌克兰的军事打击也呈现出新的特点。10月1日至4日，俄军连续多日使用无人机袭击基辅横跨第聂伯河的南桥和北桥，造成桥面、部分支撑结构以及公共交通供电线路受损，迫使当地采取交通限制措施。10月3日，俄罗斯外交部再次警告外国公民和外交人员远离基辅相关军事设施，并表示俄军将继续实施远程打击。从近期行动来看，俄罗斯正将更多军事压力指向乌克兰重要的交通和基础设施节点，试图进一步扰乱基辅的正常运行。

大型桥梁通常具有较强的结构韧性，彻底摧毁往往需要投入较高的军事成本，但使其暂时丧失正常通行能力则相对容易。即便桥梁没有整体坍塌，只要局部结构受损、交通被迫中断，就足以影响城市日常运转和物资运输。如果修复过程中再次遭到袭击，乌方还需要持续投入人员、设备和资金进行抢修。如此反复，不仅会增加基础设施维护难度，也会使原本稳定的交通节点长期处于不确定状态。这种打击方式所产生的实际影响，可能远远超出目标本身遭受的物理损失。

经过多年消耗，俄军虽然仍在顿巴斯等地区推进地面军事行动，但阵地战进展缓慢、代价高昂，使远程打击在整体军事战略中的重要性进一步上升。发电厂、变电站、铁路、港口、仓库以及城市桥梁，共同构成乌克兰经济社会运行的基础网络。一旦其中多个关键节点持续受损，相关影响就可能从局部交通和能源供应扩散至工业生产、物流运输、财政支出乃至居民日常生活。俄罗斯希望借助这种持续性的消耗，使乌克兰政府不得不将更多资源用于维持国家基本运转，从而削弱其长期作战能力，并在未来谈判中争取更为有利的条件。

随着冬季临近，能源安全可能成为俄乌双方新一轮较量的重点。 与俄罗斯相比，乌克兰在经济体量、能源资源储备和基础设施冗余方面处于明显劣势，长期战事进一步压缩了其应对持续性破坏的空间。一旦严寒天气与电力、供暖和交通设施受损相互叠加，居民生活、企业生产和政府财政将面临巨大压力。俄罗斯很可能希望利用这一季节性脆弱窗口进一步加大施压力度，迫使基辅重新评估继续冲突的成本。当然，这一战略能否取得预期效果，还取决于乌克兰防空系统的运行情况、基础设施修复效率，以及欧洲能否持续提供必要的设备、资金和能源支持。

乌克兰国内谈判呼声渐起，内外压力加剧政治分歧

在俄罗斯持续施加军事压力的同时，乌克兰国内围绕战争前景的讨论也出现了新的变化。近期，多名具有一定政治影响力的人物接连呼吁通过谈判结束战争，引发国内外关注。10月初，乌克兰最高拉达议员安娜·斯科罗霍德（Anna Skorokhod）提出修宪草案，主张删除宪法中有关加入北约的战略目标，确立乌克兰的军事中立地位。这一提议触及乌克兰长期坚持的国家安全政策，也反映出随着战争持续，乌克兰国内对于战争目标、和平条件及战后安全安排的讨论正在增多。

10月2日，来自“欧洲团结党”的议员贡恰连科（Oleksiy Goncharenko）在社交媒体上表示，乌克兰正承受严重的人员损失和财政压力，甚至无法让国家维持运转。他建议将乌克兰中立地位、放弃加入北约、对俄制裁、俄语及俄罗斯东正教会在乌地位以及顿巴斯问题纳入谈判议程，并质疑为了加入北约而继续付出巨大代价的合理性。由于相关主张涉及乌克兰国家安全和领土政策的敏感领域，很快引发国内政治争议。10月5日，“欧洲团结党”议会党团宣布将其除名，也从侧面反映出乌克兰政治精英在谈判条件上仍存在深刻分歧。

同样在10月2日，执政党“人民公仆党”成员、最高拉达财政委员会主席赫特曼采夫（Danylo Hetmantsev）表示，推动谈判、实现和平应当成为乌克兰当前的优先事项，最终和平条件则应通过全民公投确认。哈尔科夫市长捷列霍夫（Ihor Terekhov）也对将继续战争视为唯一选择的政治逻辑提出质疑，但同时强调，和平必须建立在乌克兰自身防御能力和外部伙伴提供可靠安全保障的基础上。

几人的具体立场和政策主张虽然并不完全一致，但都反映出一个值得关注的趋势：随着战争成本持续累积，如何结束冲突以及在何种条件下接受和平，正逐渐成为乌克兰国内政治讨论的重要议题。

面对政坛接连出现的谈判呼声，泽连斯基政府试图继续维护国内政治共识。10月4日，泽连斯基公开提醒民选议员，应当对国家团结承担责任，避免制造社会恐慌，并强调乌克兰不能屈服于俄罗斯的压力。

多年的战事不仅造成乌大量人员伤亡和基础设施损毁，也使财政负担和社会疲劳持续累积。随着寒冬临近，能源供应与民生保障问题更加突出，社会对结束战争的期待也在增加。与此同时，战争一旦出现停火或政治解决的可能，乌克兰恢复选举的问题就可能重新进入政治议程。在这一背景下，部分政治人物开始提前表达政策立场，争取社会支持，并为未来可能出现的政治竞争作准备。因此，乌政坛近期出现的和平倡议既体现了对战争前景的不同判断，也包含一定的国内政治考量。

从社会民意来看，乌克兰民众对战争与和平的态度也出现了微妙变化。基辅国际社会学研究所（KIIS）10月6日公布的调查显示，75%的受访者赞成通过与俄罗斯谈判结束战争，69%支持在不承认失地归属俄罗斯、继续加强军队建设并保留加入欧盟和北约政策方向的前提下，沿当前战线立即停火。与此同时，62%的受访者表示愿意在必要时继续承受战争带来的困难，79%仍然相信乌克兰最终能够获胜，但对此深信不疑的比例已从7月底的60%下降至47%。这些数据表明，长期战争正在削弱部分民众对胜利前景的确定性，社会对结束冲突的期待也有所增强，但多数民众仍不愿以放弃国家主权和核心安全利益为代价换取和平。

国际社会层面，特朗普政府近期持续推动俄乌恢复接触，希望围绕能源设施停火、黑海运输安全等问题首先达成有限协议，并探索进一步举行三方会谈的可能性。随着11月3日美国中期选举临近，特朗普同样有动力争取能够展示外交成果的谈判进展。然而，俄罗斯与乌克兰在领土归属、安全保障和制裁解除等核心问题上仍然存在重大分歧，即使双方能够就某些具体问题达成有限共识，距离实现全面政治解决仍有相当大的距离。

对泽连斯基政府而言，今后最大的难题之一，可能就是如何在坚持国家安全底线的同时回应社会日益增长的和平期待，并维持国内政治团结。尤其是在战场局势尚未出现决定性变化的情况下，如果经济压力持续加大、外部援助出现波动，当前相对可控的政策分歧就可能进一步转化为实际政治压力。这不仅会增加政府的决策与协调难度，也可能削弱乌克兰在未来对俄谈判中的地位。

总结

2026年俄罗斯国家杜马选举进一步巩固了统一俄罗斯党在国内政治和立法体系中的主导地位，为克里姆林宫继续推行既定安全与外交政策提供了更加稳定的政治基础。俄罗斯近期在加里宁格勒问题上释放强硬威慑信号，同时加大对乌克兰关键基础设施的打击力度，反映出莫斯科正试图通过持续军事施压扩大自身的战略主动权。这一强硬姿态既有国内政治稳定的支撑，也受到战场局势演变和外部安全压力的共同影响。

相比之下，乌克兰面临的军事消耗、财政负担和社会疲劳仍在不断累积，国内围绕停战谈判、领土问题和安全保障的分歧也逐渐显现，对泽连斯基政府维持政治团结和社会信心提出了新的挑战。

当战场形势长期陷入僵局时，真正决定最终结局的，往往可能是长期消耗下内部矛盾的不断积累，直至某一方的政治共识、社会承受能力乃至国家运行体系率先出现难以弥合的裂痕。

本文图文转自“腾讯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