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10月20日，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CISS）副研究员孙成昊在美国《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发表题为《北京所说的“战略稳定”意味着什么？》（What Does Beijing Mean By ‘Strategic Stability’?）的英文评论文章，围绕中美元首会晤后两国关系的发展方向，分析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内涵及其实现路径。

文章认为，中美确立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共同目标，意味着双方认识到有必要为竞争建立政治框架，防止竞争失控并滑向对抗。战略稳定的关键在于明确竞争边界，使双方能够在保持竞争的同时，维持必要的沟通与合作。中美关系需要注重更加常态化的战略管理，通过持续的高层交往、稳定运行的经贸机制、畅通的军事沟通渠道、人工智能风险对话以及人文交流，增强双边关系抵御突发冲击的能力。

中文编译如下。

今年5月，中美两国元首一致同意，双方应当构建“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9月两国元首在华盛顿再次会晤时，重申了这一框架并明确提出，这一关系应当建立在尊重、公平和对等的基础之上。两国元首并未宣布结束竞争，而是承认了一个更加现实的判断：竞争需要一个政治框架，以防止其逐渐滑向对抗。

那么，战略稳定究竟要稳定什么？

一个更有意义的界定，应当从竞争的边界入手：竞争如何展开、服务于什么目标，以及允许竞争蔓延到何种程度。中美可以展开激烈竞争，但不必以削弱对方作为首要目标。双方可以采取安全措施，但不应将经济和技术交往的所有领域都变成国家安全的角力场。双方也可以在地区问题上存在尖锐分歧，同时在其他领域保持沟通渠道畅通，甚至继续开展合作。

重视稳定并不意味着反对竞争。相反，稳定能够防止竞争演变为不断自我强化的升级过程。

这正是华盛顿元首会晤的重要意义所在。今年5月的北京会晤为双边关系确立了政治框架，而9月的华盛顿会晤及其后续进展，则为这一框架获得更大的延续性提供了契机。

就稳定达成共同目标，其意义超越任何一项具体协议。过去十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中美外交过于频繁地陷入一种被动应对的模式：紧张局势升级，两国领导人出面干预，双边关系有所改善，随后又因另一场争端而中断改善势头。

2018年12月，两国元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会晤，促成了贸易休战，但2019年5月关税升级再次出现。2022年11月，两国元首在巴厘岛会晤，为恢复外交接触创造了条件，但2023年2月的无人飞艇事件又使时任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原定的访华暂时搁浅。这些事例说明，问题并不在于元首会晤缺乏成效，而在于如果没有定期的元首层面交往作为支撑，单次峰会所形成的积极势头就十分脆弱。

因此，一种更加持久的互动模式应当有所不同。定期的元首层面交往，有助于推动中美从危机管理逐步走向战略管理，使双方官员获得必要的政治空间，在问题演变为紧急事态之前加以处理。

这将是一个具有实质意义的转变。美国和中国不太可能在短期内解决双方最深层次的分歧，但可以学会更好地与这些分歧共处。稳定的均衡状态不要求双方在所有问题上相互迁就，但需要具备足够的可预见性，使某一领域的分歧不至于不断危及整个双边关系。

定期举行元首会晤的更大价值，在于回应国际社会对中美建立更加规律的政治互动节奏的期待。在这种互动模式下，竞争仍将继续，外交接触始终保持活跃，双方都无须等到危机发生之后，才意识到开展接触的必要性。

如果双方在增强自身实力的同时，也建立更加明确的预期、更可靠的沟通以及更完善的危机管理渠道，那么稳定就能够降低竞争最终演变为冲突的风险。反过来，如果竞争不断加剧，而管理竞争的机制依然薄弱，那么当前的平静可能只不过是一次短暂的中场休息。

因此，当前的务实任务是为双边关系建立“减震机制”。任何大国关系都难免遭遇意外事件和突发争端。中美关系面临的危险在于，一个领域的问题仍然可能波及整个双边关系。例如，出口管制争端可能蔓延至安全对话，军事接触中的意外事件可能使经贸沟通陷入停滞，而网络安全或人工智能领域的安全事件，也可能迅速被置于战略敌对的框架下加以解读。

更具韧性的双边关系，应当减少这种跨领域的连锁反应。战略稳定应当为竞争提供底线保障，而不应成为限制合作的上限。

这就要求双方超越仅靠峰会维系稳定的模式。下一阶段的重点，应当是将元首共识转化为常态化的互动实践。

贸易理事会和投资理事会等经贸机制，即使在谈判遇到困难时，也应继续运作。即便政治关系恶化，军事沟通渠道也应保持畅通，因为恰恰在这种时候，双方最迫切地需要这些渠道。在人工智能领域，两国无须先达成一项全面协议，就可以围绕共同术语、重大安全事件、网络风险，以及人在高风险后果系统中的决策作用展开讨论。近期的中美经贸会谈已经开始将人工智能风险纳入传统贸易议题之外的讨论范围，这表明开展此类对话正变得更加可行。

学术、商业、地方和学生交流同样值得保护。在华盛顿元首会晤期间，中方邀请未来5年10万名美国青年来华学习交流。这一倡议旨在应对双边关系中一个长期存在的脆弱环节：双方对彼此缺乏第一手了解。要将这一邀请转化为持续的人员往来，需要两国提供便于参与的交流项目、可靠的旅行安排以及相应的制度支持。如果缺乏这些交流，未来的政策制定者就会失去更多通过亲身经历检验自身判断的机会。

未来的元首会晤或许仍将处理某些具体或紧迫的问题，但最有意义的成果，是建立一种能够承受下一次冲击、而无须每次都从头修复的中美关系。

本文2026年10月20日首发于《外交政策》

原文链接：https://foreignpolicy.com/2026/10/20/china-us-trump-xi-strategic-stabil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