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7日，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副研究员孙成昊在中国国际电视台（CGTN）英文网站专栏发表题为Is NATO Entering an Era of Transactional Alliance Politics?（《北约是否正进入“交易式同盟”时代？》）的评论文章。文章结合2026年北约安卡拉峰会召开背景，围绕北约内部运行逻辑的新变化以及跨大西洋关系的发展趋势展开分析，提出北约正在由传统的价值型联盟逐步向更加注重成本、责任和利益交换的“交易式同盟”（transactional alliance）演变，这一变化将深刻影响未来跨大西洋安全合作及国际安全格局的发展。

全文译文如下：

即将召开的北约安卡拉峰会，议程仍然围绕提升国防开支、扩大国防工业生产、加强安全投资以及继续支持乌克兰等熟悉的话题展开。然而，在这些议题背后，一个更值得关注的问题正在浮现：北约自身的运行逻辑是否正发生变化？

长期以来，北约一直将自己定位为一个建立在共同价值观、集体防御和战略团结基础上的联盟。美国向欧洲盟友提供安全保障，并不仅仅是一种双边交易，而是维护整个西方安全秩序的重要组成部分。虽然盟友之间始终存在责任分担争议，但华盛顿总体上仍将欧洲安全视为一种战略公共产品。

如今，这一逻辑正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在特朗普第二任期，美国更明确地将安全承诺与盟友贡献挂钩。国防开支、军事基础设施建设、海外行动参与、军工采购以及对美国战略重点的政治支持，越来越成为衡量盟友“价值”的重要标准。预计安卡拉峰会将再次重申北约成员到2035年将国防及相关支出提高至GDP 5%的目标，而欧洲盟友和加拿大也正在承担越来越多对乌军事援助。在这种背景下，安全不再被视为一种无条件承诺，而越来越像一份附有价格标签的“服务套餐”。

这并不意味着北约第五条集体防御承诺已经消失，也不意味着联盟即将瓦解。但它确实表明，北约内部运行逻辑正在发生变化。集体防御仍然是联盟原则，而有条件的安全保障正逐渐成为现实。

过去，共同价值观和共同威胁是维系联盟的重要纽带。如今，这些因素依然重要，但已不足以确保美国提供无限度的安全保障。盟友越来越需要通过提高军费、采购更多武器装备、支持美国海外军事部署以及更加配合美国全球战略来证明自身的重要性。这正是“交易式同盟”的核心特征。北约并没有放弃价值观，而是将价值观越来越置于成本核算之后。联盟没有被拆解，而是在重新定价。

这种变化不应简单理解为特朗普个人执政风格的产物，而是美国战略调整的结构性体现。华盛顿希望欧洲承担更多地区安全责任，从而使美国能够将更多资源投入“印太”地区和大国竞争。特朗普只是让这一战略更加直接、更具强制性、更富交易色彩。但即便未来美国政府更替，这种要求欧洲承担更多责任的大方向也不会轻易改变。北约秘书长吕特近日也表示，欧洲盟友和加拿大去年新增国防支出已超过1390亿美元，同时强调欧洲仍需继续承担更多联盟防务责任。

对于欧洲而言，这既意味着压力，也意味着机遇。一方面，经济增长放缓、财政约束以及国内政治分化，使得许多欧洲国家很难长期维持大幅增加军费，而不削减社会福利或引发国内反对。另一方面，美国安全承诺的不确定性也促使欧洲进一步加强自身防务能力，加快发展防务产业、推进联合采购，并提升战略自主能力，因为越来越多欧洲国家意识到，对美国安全保障的依赖已不像过去那样具有可预期性。

因此，未来跨大西洋关系更可能表现为调整而非断裂。美国仍然需要欧洲这一最重要的盟友网络，而欧洲依然高度依赖美国提供核威慑、情报、战略运输、防空反导等高端军事能力，双方仍将保持紧密联系。

但这种联系的性质正在发生变化。过去，美国负责总体安全保障，欧洲则在美国主导框架下提供政治、经济和军事支持。如今，新的模式更加注重成本、绩效和可量化贡献。

这种变化不可避免地将影响联盟内部互信。如果安全承诺越来越依据“付费多少”和“贡献多少”来决定，盟友便可能开始怀疑，美国是否仍会在危机中兑现承诺。规模较小、在安全领域更脆弱的成员国可能担心自身安全成为可以讨价还价的对象，而欧洲主要国家则可能进一步探索替代性的安全安排。最终结果未必是北约解体，但联盟可能变得更加焦虑、更加分散，也更加缺乏凝聚力。

因此，安卡拉峰会不仅仅是一场关于军费预算的讨论，它折射出联盟政治正在经历更深层次的变革。当安全开始被定价、忠诚开始被衡量、保护开始附加条件时，集体防御正在从一种共同承诺逐渐演变为一种可以协商的安全服务。

从更广阔的国际视角来看，这一趋势也再次说明，以排他性军事集团和阵营政治维护国际安全具有天然局限性。在一个充满复杂全球性挑战的世界里，真正可持续的安全不能建立在强制性的责任分担、零和竞争或交易式保护之上，而应建立在相互尊重、平等相待和真正多边主义基础上的共同安全理念之上。

北约仍然在强调共同价值，但安卡拉峰会表明，其实践越来越受到交易逻辑的塑造。联盟并未瓦解，而是在重新定义；更准确地说，它正在被重新定价。

原文链接：https://news.cgtn.com/news/2026-07-07/Is-NATO-entering-an-era-of-transactional-alliance-politics--1OyR07laNvq/p.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