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大明:拜登执政“蜜月期”结束了

2021-08-10

刁大明: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

6月24日,即将前往北卡罗来纳州推动新冠疫苗接种的美国总统拜登临时在白宫召开记者会,向外界介绍“美国就业计划”立法最新进展。令人诧异的是拜登的肢体语言:他多次俯下身、瞪大眼,用极其低沉甚至怪异的语调回答提问。对此,拜登解释说因为直升机正在外头等他,因此有噪音,使他不得不费力地与记者对话。拜登的举动给他带来两极化的评价:民主党人表现出“欣赏”甚至“享受”的态度,共和党则给他贴上“恐怖乔”的标签,再次质疑其健康状况。

自小罗斯福以来,美国新总统上台最初的“百日执政”都会备受关注,而且一般不会马上面对来自国会等方面的巨大阻力,这就是所谓“执政蜜月期”。但随着“百日执政”结束,新总统在执政第一年入夏后往往开始面对来自国内各方的压力和挑战,也即迎来“夏日魔咒”。截至4月30日,拜登执政满百天,而他在6月24日的异常表现意味着,其承受的压力逐渐增大,“蜜月期”如约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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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2日,美国总统拜登在白宫表彰美国首位新冠疫苗接种者、纽约黑人护士桑德拉-林赛。

放缓的不只是疫苗接种

就在“恐怖乔”新绰号叫响前两天,白宫公开承认无法在7月4日“独立日”前实现全美70%成年人至少接种一剂新冠疫苗的目标。7月12日美国疾控中心公布的数字显示,截至当日全美完成一剂接种的成年人比例为67.7%。如果下沉到州一级,公开数据也显示,疫苗接种趋势正在显著政治化:在保守派相对占优的州——主要是南方各州,接种步伐明显落后于新英格兰地区及西部沿海地区各州。面对病毒持续变异的威胁,美国7月中旬以来的每日确诊病例再次出现小幅上扬态势,接种疫苗相对落后各州的病例增速是接种率相对较高各州的三倍以上。

疫苗接种的减速与疫情反弹的压力,已成为拜登政府不得不面对的难题。在“百日执政”进入冲刺阶段的4月,美官方数据显示每天有340万人接种疫苗,而到6月底7月初,数据被腰斩,甚至有时不足每天百万。换言之,在疫苗最初的推进过程中,自由派民众或民主党支持者更为积极,确保了全美和各州快速齐头并进,但随着数字达到一定规模,就必然触及保守派人群,招致他们的轻慢和反对。

这种“前松后紧”“先易后难”进而碰到“天花板”的情况,并不仅仅表现在接种疫苗问题上。在1.9万亿美元的疫情纾困计划成为“百日执政”关键内容不久,拜登政府利用其首次国情咨文演讲的“高光时刻”将“美国就业计划”和“美国家庭计划”和盘托出。前者涉及总额2.25万亿美元的广义和狭义基础设施建设投入,引发了关于其立法程序和政治博弈的各种讨论。为了通过该计划,民主党占据微弱多数的国会参议院开始讨论能否再次动用“协调”程序。但随着相关议题进入实际立法准备阶段,共和党温和派虽能接受修桥铺路的基建项目,但却无法认同社会福利意义上的“广义基建”。

经过近两个月的“拉锯”,白宫与国会初步达成了“两步走”的妥协计划:第一步,通过“狭义基建”;第二步,尝试通过“协调”程序确保民主党主导的“广义基建”强行过关。为此,拜登承诺只有在“两步走”彻底完成后,才会同时签署两个法案。支出规模也降低至五年9730亿美元、八年1.2万亿美元的水平。这个套路虽然降低了立法难度,也压缩了财政缺口,但也暴露了拜登政府在华盛顿政治丛林中的局限性,相关法案前景以及2021财年相关财政立法等议程也仍存在较大不确定性。

就在“美国就业计划”呈现以拆分方式勉强过关的希望同时,同样被民主党人期待的关于投票权利和竞选经费改革等的“为人民法案”(For the People Act)却因特定程序压力,几乎无望在国会参院过关。究其原因,是在共和党采取“冗长发言”手段阻碍议程的情况下,以乔·曼臣为代表的民主党温和派坚决拒绝支持对相关规则进行改动,围绕该法案的博弈戏剧性地转变为围绕“冗长发言”规则存废的制度性争论,自然也是一时无解的。虽然拜登的公开表态倾向于松动规则,但他曾在国会山当了36年议员,应该很清楚这种规则的改变将给国会乃至两党政治生态带来怎样的连锁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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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6月24日,因迈阿密一栋住宅楼垮塌,美国佛罗里达州州长德桑蒂斯(系红色领带者)宣布该州进入紧急状态。

急于“回归”的特朗普

“百日执政”落幕带走的不仅仅是拜登政府的“蜜月期”,还为特朗普阵营的再次粉墨登场吹响了“前奏曲”。5月初,特朗普阵营为他公布了新的“个人专属媒体”(类似于电子公告牌),但却因互动效果不佳在一个月后下架。6月初,特朗普开始在不同场合散布自己将在8月“官复原职”的言论,但却拒绝说明将会如何实现,看来意在保持其支持者对他的狂热。

与此同时,与国会众议长佩洛西长期交恶的特朗普多次公开表达了对角逐众议长职位的兴趣,希望以此作为重回白宫的“曲线”路径。美国前总统在离职后蓄谋重返白宫或者进军国会山,上两例还是1830年代的约翰·昆西·亚当斯和1870年代的安德鲁·约翰逊。

特朗普进行这样的话题炒作,应该是为了调动所谓“鲶鱼效应”,让更多共和党选民从现在起就关注2022年的中期选举,以催促捐款、提升投票率,提高共和党翻盘概率。任何硬币都有其另一面,特朗普或多或少也是在向共和党建制派发出“威胁”信号,潜台词是,如果建制派不再支持他,他完全有潜力占据建制派梦寐以求的众议长等职位。按照2020年美国人口普查数据推算,每个国会众议院选区平均只有76万张选票,而在2020年大选中拿到7400万张普选票的特朗普想要在某个选区中胜出并当选联邦众议员,可谓易如反掌,更何况众议长严格来讲也未必非得由众议员出任。

6月,特朗普在北卡罗来纳和俄亥俄两个关键州举行了造势活动,还在新任副总统哈里斯视察美墨边境后针锋相对地造访了得克萨斯州的边境地区。未来特朗普能否卷土重来,首先取决于他能否在2022年中期选举中带领共和党获得更多国会席位并重返多数地位,而在某些关键席位的人选问题上,特朗普已与各州建制派产生了分歧。比如,在北卡国会参议员选举的共和党初选中,特朗普选择背书的是2016年当选、在多个议题上高度忠实于他的国会众议员特德·巴德,而即将让出该国会参议员席位的理查德·伯尔却选择支持建制派人选、北卡前州长帕特·麦克罗里。由此,党内派别公开对决的架势基本摆了出来。

现如今,当被问及2024年大选谁更适合代表共和党时,仍有70%的共和党选民支持特朗普,生于1978年的现任佛罗里达州州长罗恩·德桑蒂斯以21%的支持率位居第二。这就意味着,德桑蒂斯等人所代表的共和党“新世代”有可能不得不寻求一条既接受共和党“特朗普化”、继承部分“特朗普遗产”但未必由特朗普本尊继续代表共和党的“中间路线”。

颇令人玩味的是,佛罗里达州迈阿密-戴德县发生居民楼坍塌后,德桑蒂斯与赶来视察的拜登同框出现在事故现场,显示这位共和党新锐有意展现寻求跨党派共识的务实一面,也要与特朗普及其极端政策议程拉开距离。可以预见,若德桑蒂斯能在明年中期选举中成功连任州长,其对特朗普的依赖度将大幅降低,从而有可能转而成为特朗普谋求重返白宫的党内主要竞争者。极具悬念的共和党初选对三年多以后将谋求连任的拜登政府而言是坏消息:一方面,激烈的初选可助共和党吸引更多媒体关注和资源投入;另一方面,“新世代”德桑蒂斯是比特朗普更难应付的对手。 

被内政牵动的对外政策

在国内执政压力叠加的情况下,拜登政府显然希望在对外事务上斩获更多分数,6月上旬安排拜登紧锣密鼓地访问欧洲、出席西方七国集团(G7)峰会及美俄首脑会晤,大有渲染拜登“外交总统”强势形象之意。除了尝试修复盟友关系、推进大国竞争战略外,拜登政府还希望通过快速调整减轻美国的战略包袱,这就包括在维也纳举行恢复伊朗核协议谈判的会议和全速从阿富汗撤军。但令白宫无奈的是,前者的节奏因伊朗总统换届而放缓,后者则开启了一场助长极端主义死灰复燃的政治冒险。

拜登政府的对华政策审议至今仍未公布结果,拜登本人被媒体预报的相关讲话也迄未被明列到日程当中。究其原因,很可能还是因为拜登政府在国内议程上面临较大压力,不希望因明确对华政策再受到质疑和反对,同时也需要利用两党在中国问题上的共识推进某些国内议程。从这个角度看,关注美国对华政策的“美国国内政治化”,恐怕比争论两党是否存在涉华共识更有价值。

值得注意的是,6月9日在国会参议院快速通过的“2021年美国创新与竞争法案”却陷入了众议院的“立法迷宫”。6月30日,国会众院民主党人提出了相应版本,即“确保美国全球领导力与接触法案”(简称“鹰法”,EAGLE Act)。这项仅有470页的法案在众院遭遇共和党人的反对,且与国会参院已通过的版本难以相提并论。虽然“鹰法”的通过没什么悬念,但未来两院版本的协调统合必然是场立法大戏。现在,第117届国会第一会期所剩时间不多了,如何同时推进“美国就业计划”、2021财年拨款法案以及“2021年美国创新与竞争法案”或“鹰法”,都需要府会和两党的妥协,驱动这种妥协的不只是议员们对国家利益的理解,更有他们难以公开示人的特殊利益要求。

必须看到,近年国会在美国对华事务中发挥的作用持续加重,甚至开始主导政策方向,美对华政策的“国内政治化”必然使得中美关系更趋复杂。

文章于2021年8月2日首发于世界知识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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